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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四章 『国王候补人选及其骑士们』

1

身穿彷佛破烂布片的骯脏衣服,少女有著一头黯淡金发以及暴戾眼神。

与其说是顽强,耍小聪明这个词汇更符合这名出身贫民窟的倔强女孩。

那就是昴对菲鲁特这名少女的全部印象。

在莱因哈鲁特的宣告中,菲鲁特和侍女一同沉稳地走进宝座大厅。

走在红色地氆上,礼服裙襬随她端庄前进轻轻晃动的样貌,跟个贵族千金没两样。

磨一磨说不定会发光。以前的昴曾经这么评价她,但是被莱因哈鲁特的家世之力研磨后,名为菲鲁特的原石不仅是磨过就发光的程度。

——绽放压倒性的光芒,足以如此评价。

昴震惊无比的视线尽头,是缓缓站到莱因哈鲁特面前的菲鲁特。

她的身影让莱因哈鲁特露出微笑点头。

「菲鲁特大人,劳您来这一趟,感激不尽。」

莱因哈鲁特恭敬行礼,菲鲁特对此视线上抬,开口呼唤。

「——莱因哈鲁特。」

「是。」

莱因哈鲁特回应爽朗的呼唤,骑士与千金大小姐互相凝视,然后……

「——王八蛋,什么说明都没有就把我带来这里,是打算怎样!?」

拎起裙襬,修长的腿划出弧形。

踢腿朝莱因哈鲁特的下巴直击——在碰到之前,先被骑士举起的手接住。

「吓到我了,请问您在做什么?」

「不要轻松接住还讲这种风凉话啦!这里、衣服、这些家伙、还有你!全部加起来是怎样,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用单脚抓回平衡感,菲鲁特粗鲁地拍打礼服显露怒意。

为她特地准备的高价礼服被如此粗暴地对待,随侍在侧的侍女看到当场晕眩腿软。

「您不喜欢这件礼服吗?很适合您哟。」

「谁在跟你讲衣服,是不会不好意思吗?我在说讨厌这样啦!不是只针对衣服,还有你!骑士大人搞绑架监禁,都不会觉得丢人现眼吗!」

「这是为了王国的繁荣。」

莱因哈鲁特毫不犹豫地下结论,菲鲁特像是觉得头痛用手撑著额头。

「还以为整个人都变了,幸好只有外表。太好了——果然人类骨子里的性格是不会变的,不是只有我这样!」

原本就预定要跟罗姆爷说,要是人变得太多就会是残酷的报告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确认菲鲁特平安无事,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是另一方面,菲鲁特被拱成国王候补人选的偶然性,让人不得不感受到命运这玩意。

原本菲鲁特就是偷了爱蜜莉雅的徽章才会遇到莱因哈鲁特的。

「那女孩……是那时候的……!?所以莱因哈鲁特才会那么震惊……」

发现是菲鲁特的爱蜜莉雅,似乎也跟昴抵达同样的结论。从争夺徽章的关系,演变成这次争夺王位的交情。

以其他候选人为首,与会的骑士和贵族也都展露出惊讶的反应,只不过,全都对菲鲁特的粗鲁行径没有好感。

感受到看向自己的严厉视线,菲鲁特态度恶劣地咂嘴给大家看。

尽管互动的时间短得可以,但她应该不是乖僻到这种地步的少女。可以隐约察觉到她在这一个月一定遭逢许多事,尽管以内容密度来说昴也不输给她,但一介漂泊浪儿成为国王候补的灰姑娘故事也相当不得了。

「哦!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小哥!」

像在品评大厅般来回扫视的菲鲁特,注意到站在骑士团最前排的昴后,表情明朗起来。

她推开莱因哈鲁特,踩著有如千斤重的高跟鞋走来。

方才的千金小姐举止去哪了?昴狐疑著举起手,迎接看到熟人十分喜悦的她。

「哟——好久不见,过得很好嘛!」

道出爽朗招呼的瞬间,一记前踢直击腹部,昴整个人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暴行让昴发出呻吟,抬著一只脚的菲鲁特双手抱胸点头。

「从踢到的感觉来看,腹部的伤似乎没事了,不过其他地方的伤倒是增加不少,没事吧?」

「既然担心就该体贴我呀,你这家伙……为什么用全力一击代替打招呼啦,要是快好了又被你踢破怎么办……其实最近刚好就在痊愈期。」

目前是补得好好的,但昴的肚子上留有一条清晰的白色伤痕,不仅如此,身上处处都有魔兽利牙咬伤的痕迹。

已经不是说背上负伤是剑士之耻的情况。

「菲鲁特大人,和旧友重温情谊是很不错,但请到这里来。」

是感觉气氛和缓了吧,马可仕淡然地推动议事进行,以手示意台上的位置。

他严肃的表情令菲鲁特皱眉,勉强回到前面。

「欸,要叫我做什么?」

「很想说是淑女的举止,但请先拿著这个。」

菲鲁特对莱因哈鲁待的笑话露出嫌恶的表情。莱因哈鲁特从怀中取出龙之徽章,将之放到她的手掌上,掌中的宝玉立刻发出白色光芒。

「我偷到的时候就觉得了,这颗石头真奇怪,为什么会发光啊。」


「偷到的?」

「那是因为菲鲁特大人被龙认定有资格。」

菲鲁特不小心讲出麻烦话,马可仕似乎对她不留神的发言有所警觉,但莱因哈鲁特立刻答腔带过。

「正是如此,龙珠确实认可菲鲁特大人为巫女。既然龙已认同她参与,此次的王选可以认定是真正开始。」

马可仕手贴胸膛别腰鞠躬,莱因哈鲁特一仿效,所有近卫骑士全都跟著照做。

报告任务完成的骑士们,竭尽心力找到现场的五位龙之巫女——亦即,聚集起未来的露格尼卡女王候补人选。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称作推动历史的一天。」

确实是不容错过的大场面,在场的人应该都觉得很感慨,不过环视周遭后,昴察觉到一件事。

——对面的文官集团发出蕴含困惑与不知所措的不安喧闹。

「失礼了,可以说句话吗?」

一名男性从文官集团走出,是个驼背的中年男性,眼睛下方象徵不健康的黑眼圈很引人注目,他神经质地抚摸著下巴的胡须。

「在此次推选国王的仪式中,以近卫骑士团为首,王国骑士团的尽心尽力叫人无话可说,若没有诸君,便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顿好状况吧。」

「太过奖了。」

「但是,我很不想说这种话,虽说是沿著龙历石揭示的状况走,但人选方面是否有些问题呢?」

「您的意思是?」

「大家太过关注龙之巫女的资格,但却忘了戴上王冠的资格才是关键,这方面可说是过于被轻忽了!」

驼背男倨傲地断言,音量几近破口大骂,文官集团也传出「对啊对啊」的赞同声浪。

「与龙的盟约比什么都重要,这关系到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存续,失去了盟约国家就无法成形,但是过度重视盟约而轻视百姓,根本是本末倒置!」

「您的意思是,我等骑士团过于花费心力寻找龙之巫女,反而错认了适合发誓效忠的人物吗?」

「说、说法多少有点出入,但就是会变成那样。」

被马可仕直截了当的说法吓到了吧,男性改用迂回的说法但已太迟。长期面对接近不可能的课题,拚命奔波调查做出结果的骑士团,其成果却被人鸡蛋里挑骨头,心情绝不可能好到哪去。

排在骑士团队伍中的昴,感觉到周遭的怒气节节高升。

「是火药味吗?变成险恶的气氛了耶……」

「唉呀,谁叫他刁难骑士团,没办法啦。我是不在意,两位觉得如何?」

听到昴的自言自语,阿尔发出闷笑声,然后把话题扔向同排的两人。莫名被扯上边的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各自把头转过来回答。

「菲莉酱觉得——没差喔喵?毕竟呀,不管那个胡子讲什么,菲莉酱的忠诚都只会奉献给一个人。」

「不能说跟菲莉丝意见一样,不过心情相同。我已经献上我的剑,其他人也寄托了自己的忠诚,所以器量可没小到会去怪罪别人内心动摇。」

「哈!真棒啊。唉呀,就跟我对公主一样。」

阿尔像要对抗似地这么说,两人则是在嘴角露出微笑。

总觉得自己被撇除在外,昴认为一点都不有趣。

菲莉丝有库珥修,阿尔有普莉希拉,然后顺著走向看来,由里乌斯是支援安娜塔西亚吧。

三人身为骑士,都将全部的信赖寄托给主人,与那样的他们相比,自己的立场就像是输人一大截,这样的自卑感侵袭著昴。

想实现爱蜜莉雅的愿望,这份心情应该是不输给任何人才对。

被莫名的焦躁感驱使,昴的眼角余光看到大厅的针锋相对开始扩大。以方才的意见为开端,文官集团纷纷道出不满。

「既是巫女又是国王,或许该说成为国王的自觉不够。」

「就算粉饰外观,其本质一样会表露在态度上。」

「品格不够、教育不足,这样也能被拥戴为王吗?」

「有什么——不好的,会成为个性丰富又欢乐的——王选之争,试著这么想不就好——了。」

「罗兹瓦尔卿请不要插嘴!」

耳熟的声音安抚、打破文官集团的抱怨,昴看向爱蜜莉雅她们,文官集团集中火力炮轰的是方才态度恶劣到吸睛的菲鲁特吧,但不能说火星没有波及其他的候选人。

事实上,爱蜜莉雅就像在忍受痛楚,侧脸呈现出沉痛的表情。

好想立刻跑过去支擦那瘦弱的肩膀,昴打从心底这么想。

「——肃静。」

麦克罗托夫的一句话,让大厅整个鸦雀无声。镇压全场的麦克罗托夫,眯起眼睛眺望菲鲁特,在沉默一会儿后,老人吐出一口气。

「嗯,确实有些不敬之举,李凯尔特殿下的意见我懂。因此,先来简单了解每位候补人选的过往经历,各位意下如何?」

「……有道理,是否适任就从那里开始著手。」

秃头且长得可怕的老人同意麦克罗托夫的提议,看到贤人会的成员点头认同,带头的男性文官——叫做李凯尔特的人也退后一步。

「骑士莱因哈鲁特,能否听你介绍找到她的经过?」

看到被指名的莱因哈鲁特单膝下跪行最敬礼,尽管不是当事人,昴的额头还是渗出冷汗。


如实告知的话,菲鲁特当然会被曾犯下的窃盗罪波及。

「菲鲁特大人在大约一个月前,于王都下层区——通称『贫民窟』的某处由在下发现并护卫。当时,由于某些因素有了触碰龙珠的机会,藉此得知她具备巫女的资格后,便将她带到寒舍。」

昴的担心是多余的,莱因哈鲁特含糊地报告了有问题的部分。

虽然说明漏洞百出,但在场人士关心的不是漏洞,而是其他部分。

「贫民窟的孤儿……你是认真的吗?骑士莱因哈鲁特!在选拔肩负未来露格尼卡的国王仪式里,你居然带来了孤儿!?你把王座看成什么了!」

「——」

在台上敬礼的莱因哈鲁特就这样被骂,从他满不在乎的侧面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李凯尔特于是将矛头转向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大人,果然还是该重新考虑。只是被龙珠钦选就拥有得到宝座的资格……应该是与王冠相符之人方可获得,怎么能随意就……」

「李凯尔特殿下,您是否——有点过于激动了呢?」

在李凯尔特鼓足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麦克罗托夫改变心意的时候,耳熟的声音倒了一盆冷水。

李凯尔特朝罗兹瓦尔投以蕴含明确敌意的视线。

「笑话,罗兹瓦尔卿。您的态度叫人无法理解,不只是我,宫中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认为。一直以来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才视而不见,但事已至此情况就不同了。意欲推举孤儿的阿斯特雷亚家,还有您拥戴半魔为王的愚蠢之举也……」

「——李凯尔特殿下,请您订正方才的发言。」

冷若冰霜的声音平静地在大厅回响,李凯尔特因亢奋而红了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称呼半妖精为半魔是陋习,更何况爱蜜莉雅大人仍旧是国王候补——不明事理的是哪一边,您懂吗?」

罗兹瓦尔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被气魄压倒的李凯尔特别开视线,摇头像要隐瞒被驳倒的事实,大动作朝台上的人表达意见。

「就、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有错。拥有龙之巫女的资格,和适合成王的人物并不能划上等号。麦克罗托夫大人,请务必重新考虑!纵使胡乱选出国王候补,王国的未来也未必能繁荣……」

「——骑士莱因哈鲁特。」

贤人没有回应祈愿自己改变心意的李凯尔特,而是呼唤红发骑士。

「您该不会认为她是吧?」

「无法确信,因为已经失去了确认的手段——但是,符合这样的条件却说只是偶然,在下有些抗拒。」

「既然如此,那要叫什么?」

「——命运。」

听到莱因哈鲁特的回答,麦克罗托夫深受感动闭上眼睛。

两人的互动不只是昴,就连其他人也看不明白,互相明瞭的就只有对谈的两人。看到周遭人们的态度,麦克罗托夫手撑著额头像在感叹,接著环顾四周。

「没人注意到吗?见到菲鲁特大人还是没发现吗?如果连这样都不行,那各位应该去质疑自身对王国的忠诚。」

麦克罗托夫那番像是测试的言论令全员屏息,视线集中在菲鲁特身上。

置身在毫不客气的视线中心,菲鲁特露骨地表现出嫌恶的表情。

「看了就会发现的事……还很年幼,比起就任王位什么的,该学习的事物还太多了……呃!」

列举菲鲁特应该矫正之处的李凯尔特,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表情为之一僵,双眼惊愕地瞪大。

「金、金色头发和红色双瞳——!?」

听到李凯尔特的话,察觉个中含意的文官也同样受到冲击。震撼传播开来,听了也毫无感觉的,就只有欠缺这个世界常识的昴。

瞥了旁边一眼,菲莉丝和由里乌斯也一脸理解的表情,阿尔还是一样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也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金色头发与红色双瞳——那是露格尼卡王室血脉的显性容貌特徵,但这也太奇怪了吧!王室早在半年前就接连薨逝,根本没有可趁之机……」

「——您知道十四年前宫中发生的事件吗?李凯尔特殿下。」

莱因哈鲁特平静地打断强烈否定外貌根据的李凯尔特。

而他说出的内容,让李凯尔特的表情更加僵硬。

「骑士莱因哈鲁特……你想说的该不会是……」

「十四年前,有贼人入侵城内,先王的王弟——佛鲁德大人的千金被绑架,贼人就这样成功脱逃,千金的下落也就此不明。」

那是绝不能让外部知晓的王国丑事。

「因为龙历石没有记载,所以当时的王宫让贼人轻易入侵,即使展开搜索,又因为和别的问题发生的时期重叠,导致无法全力以赴。」

「嗯,这是造成前近卫骑士团解散并再生的契机,虽说跟您的亲族并非毫无关系。」

「知道原本无法得知的情报,所以才能据此察觉。」

莱因哈鲁特简短回应,麦克罗托夫只是点头以对,但却不见李凯尔特的混乱收敛。

「这推断太极端,不对,是谬论!十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王女堕落至王都贫民窟生活,还在偶然的情况下被你找到?而且那么刚好,她还够资格担任龙之巫女?」

罗列出接连造成冲击的情报,李凯尔特笑了。


「愚蠢透顶!这也太刚好了。说是恰巧找到具备巫女资格少女的你,把她的头发染色,再用魔法改变瞳色还比较合理——这么不知耻的作为,你应该不会去做吧?」

「赌上我的剑。」

莱因哈鲁特将腰上的配剑放到地上,展示奉剑的最敬礼。

骑士中的骑士献上的最敬礼,让李凯尔特垂下肩膀。

「……王室血脉已绝,无从确认她是否为一族,仅凭臆测,无法让所有人俯首认可。」

「这是当然,但在下确信菲鲁特大人是适合继承王位之人,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虽被誉为当代剑圣,但却是相当疯狂的人呢。」

听到莱因哈鲁特不改想法的回答,李凯尔特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接著重新凝视造成话题的菲鲁特。

「巫女的资格姑且不论,贫民窟出身……而且还有可能是已经失落的王族血脉,你接下来要面临的苦难可说是超乎想像,你做好觉悟了吗?」

像在测试的话语是个仪式,李凯尔特要用她本人的答案和自己的不满诀别。得到菲鲁特的回答,这次的对谈才终于要迎向结束。

「啥?讲什么屁话,欧吉桑,我可没说过要当国王喔。」

但是,完全无视直到刚才的对话走向,菲鲁特清楚地拒绝。

大厅所有人都因为听到跟想像中不一样的答案而动摇。

「我是被人强行从贫民窟带来这里的哟,就算吵著要回去这家伙也不让我回去,还把我原本的衣服藏起来让我穿上这种轻飘飘的服装。我已经受够了,现在是满肚子火,谁理你们啊——!」

菲鲁特破口大骂的声音,让尴尬的沉默再度支配大厅,连解读气氛有障碍的昴,都知道现在的状况称不上好。

「——要絮絮叨叨到几时,没有比这更无趣的话题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候选人当中,眼露无聊、环抱胸口的普莉希拉吐出这句话。聚集众人目光的她,摇晃手臂上环抱的丰满胸部。

「不过是因为形式,开幕时才要聚集五个人,等到开始,不适任的人自然会被拔除,反正留到最后的会是妾身,其他多余的人有没有王者资格,一点关系都没有。」

「啊啊……?」

普莉希拉那番不讲理的谬论,让脑子发热的菲鲁特产生反应。她轻盈地跳下台,跟普莉希拉面对面互瞪。

「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真老实的女人,结果连脑袋里头都种花吗?要吵架的话就来呀,我的快脚可是很出名的。」

「无礼,你以为妾身是谁?」

「哈,谁甩你啊……!」

菲鲁特对普莉希拉的发言嗤之以鼻,紧接著,普莉希拉的眼睛无情地眯起。

「公主,那家伙——」

空气产生决定性的变化,昴停止呼吸,身旁的阿尔出声大叫。普莉希拉具体来说打算做什么,他应该知道吧。

而且,以阿尔的叫喊为起因,阵风吹过大厅。

「——失礼了,普莉希拉大人。」

冷静的声音,是一瞬间移动至普莉希拉眼前的莱因哈鲁特发出的。

原本跪在台上的骑士,转眼间就介入两名少女之间。

面对面的红发骑士和橘发少女——背后,爱蜜莉雅像要保护菲鲁特似地将她抱进怀中。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表露那样的敌意……你在想什么!?」

蓝紫色的瞳孔盈满怒意,爱蜜莉雅大声指责普莉希拉,但是普莉希拉似乎对被斥责一事不痛不痒,只是厌烦地挥挥手。

「只是教育没有教养的母狗何谓立场罢了,不过对妾身的无礼之罪,只能用性命偿还。」

「就不能说对不起吗?你真的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吗?」

爱蜜莉雅像平常一样苦口婆心地劝说毫不在乎的普莉希拉,听到她的话,普莉希拉瞬间愣住,然后用忍俊不住的表情看向爱蜜莉雅。

「哦,这个有趣,刚刚难得让我享受到乐趣,夸你一声也无妨。」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孩子,说那什么……」

「你的意思是做错事就要道歉吧?既然如此,你的情况就是『出生在这世上真对不起』啰。还不谢罪吗?银发半妖精。」

冲击贯穿爱蜜莉雅全身,这点就连昴都知道。

肩膀大幅摇晃,表情失去精悍,悲切淡淡盈满瞳孔。

「我、我……跟魔女没关系。」

「那样的藉口对别人有什么意义?或者该说有意义吗?你是这世界禁忌存在的化身,人心只消看见你的模样就会恐惧颤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仰赖破布掩饰你的外表吗?」

普莉希拉反覆述说辛辣词句,脸色苍白的爱蜜莉雅默默低下头。

普莉希拉话中的含意昴也理解,尽管能理解却不能接受。那跟爱蜜莉雅无关,她是被莫须有的理由给恶意中伤。

无法再忍耐了,但昴这样的意志再度被人超越。

「公主,能否到此为止?树敌太多真的会很伤脑筋的。」

在看不见表情的头盔里,阿尔朝普莉希拉的暴君姿态投掷抱怨。

「特别是和剑圣对立,那可是特大的灾难源头,你就老实道歉吧?」


「既然是妾身的随从,就不准说丧气话。剑圣又怎样,充其量只是地表最强之人,不会想法子吗?」

「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啦。」

冷静看穿彼此战力差距,阿尔早早举白旗认输。普莉希拉对那样的态度显露傻眼表情,之后总算是安分下来撤去战意。

阿尔那像驯兽师的操纵法,让包含昴在内的大厅所有人都难掩惊讶和困惑。

但是,至少避开了现场一触即发的事态。

就这样,寻求重新划分场内气氛的契机,被沉默笼罩的大厅突然响起高亢的声音。

「——诸位,心里舒坦多了吧。」

弹起的硬币坠落至陶器中,麦克罗托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菲鲁特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两位冷静下来了吗?」

「咦,嗯……我没事,这孩子也……」

「够了没,叫你放开我啦,我又没怎样!」

被叫到的爱蜜莉雅连忙点头,放开抱住的菲鲁特。

「别人明明没事不要鸡婆啦,别把我当柔弱的小鬼头看!」

「……这样啊,对不起多管闲事了。」

「——我不会道谢喔。」

菲鲁特一脸别扭,看到她那态度,莱因哈鲁特向爱蜜莉雅行注目礼后就回到骑士的队伍中,爱蜜莉雅和菲鲁特也尴尬地站到候选人行列,只有肇始者普莉希拉还是一脸无聊的表情,丝毫不见反省神色。

无论如何,眼见争执落幕,麦克罗托夫重新宣告。

「那么回到原本的议题——王位继承战。关于王选,在此提议每位候选人参与召开贤人会。」

2

麦克罗托夫充满威严的宣告,让大厅再度充满紧张感。

候选人全都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势,观众的表情也失去了从容之色。

为了徵求方才的开会宣告是否被接受,麦克罗托夫环视除了自己以外的贤人会成员,老人们依序点头表达赞同。

「感谢同志们的赞同,那么就进入议题吧,议题当然是『谁能成王』……问题在于选出国王的方法。龙历石上虽有记载要聚集候选人,但却没有指定选拔方式,为了决定这方面的问题,首先来询问每位候选者的觉悟吧。」

麦克罗托夫这番话得到其他贤人会成员首肯,确认没有异议的麦克罗托夫,朝在角落等候的

马可仕使眼色,接收到讯息的骑士再度往前。

「再次斗胆僭越,由我进行这场议事。诸位候选人都有各自的主张和立场,还请先让身处大厅的众人明瞭。」

代大厅内的所有人表达心情后,马可仕深深一鞠躬。

「那么,首先有请库珥修大人,骑士是菲利克斯·阿盖尔!」

「嗯。」

「好的——」

库珥修对马可仕的要求悠哉点头,菲莉丝则是轻轻扬手。

目标是往前走的库珥修身旁,小跑步的菲莉丝在中途仰望马可仕。

「团长,都说了请叫我菲莉丝,不要叫菲利克斯啦——菲莉酱受伤了~」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名部下,当然也包括你,到前面去。」

用手指戳脸颊装可爱的菲莉丝被无情拒绝,马可仕扬起下巴催促对方快一点。

菲莉丝状似不满地伸出舌头,然后开心地跑到主人库珥修身旁并肩而立。

「王位候选人,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库珥修·卡尔斯腾。」

「我是库珥修大人的骑士,阿盖尔家的菲莉丝——」

「贤人会的诸位,这位是骑士菲利克斯·阿盖尔。」

毫不畏惧、威风凛凛报上姓名的库珥修,还有态度一直很轻佻的菲莉丝。马可仕一订正她的名字,就看到菲莉丝的脸垮了下来。

「嘿,那女孩的本名是菲利克斯啊,名字还蛮帅气的,不过有点像男生就是了。」

日本古代的武家世族,长子的名字会代代继承下去,即使性别不同也会继续沿用,因此在以历史作为题材的美少女恋爱游戏,性别倒转的武将根本是再常见不过,女体化武将多到泛滥也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形式美。

「昴,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是听起来像男生的名字,菲莉丝本来就是男性。」

「——」

莱因哈鲁特的一句话,让昴的思考硬生生停止。

他就这样双手环抱歪起脖子,闭上眼睛认真玩味话中的含意……

「你、刚刚、说了什么?」

「不是听起来像男生的名字,菲莉丝本来就是男性。」

一字一句毫无疏漏,莱因哈鲁特把重要的事重复第两遍。

「哈、呜、啊——!?」

意识追上理解的时候,昴的尖叫响彻大厅。

叫声吸引了大厅内的视线,但被惊愕吞噬的昴根本没注意到。

「那是男的!?骑士中的骑士果然也不擅长讲笑话吧?不好笑哟!」

破口大喊,从上到下把菲莉丝仔细看一遍。


确实,以女性来说身高偏高,但是脸部的轮廓和纤细的身体线条怎么看都是女性。虽然不否认欠缺女性该有的起伏,但世上也有不少即使成年胸部依旧平坦的女性,所以不能拿来当成反面证据。

「哦,初次见面。我的骑士菲莉丝是男的,这我可以断言。」

可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库珥修,却肯定了昴惊愕的源头是事实。

「用、用讲的谁都会……证据呢?没错,没证据的话我不会相信!」

「小时候我跟菲莉丝感情好到一块洗澡,他的胯下确实有男性性器官……」

「对不起!我并不想从美女口中听到男性性器官这几个字!是我不好!」

库珥修讲得正大光明,反而是昴听了投降,接著瞪向站在库珥修身旁的菲莉丝。

「你很该死,可恶啊!装著那玩意是有谁会受惠啦!明明有猫耳却是男的,这是便宜了谁啦!现在轻咬耳朵的记忆转换成不祥之物啦!」

「就——算你这么说喵,擅自误会的人可是昴啾哟,菲利酱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女生喵——」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人妖——更正,你这个混帐!」

菲莉丝吐舌眨眼回应。

「只要知道菲莉丝的性别,毫无意外每个人都会惊讶不已,只有这个是不管品尝几次都停不下来的乐趣——不过刚刚那么大的反应十分罕见。」

「嗯,既然知道还持续不改,这样不对吧,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满意地微笑,麦克罗托夫以言外之意规劝。

但是,库珥修对此收敛表情摇了摇头。

「麦克罗托夫卿似乎有所误解,菲莉丝的装扮并非是我要求,那全是依他本人的自由意志而为。」

「我认为,让随从做出与身分相衬的打扮是主人的职责。」

对库珥修所言有异议的李凯尔特插嘴,库珥修对此眯起眼睛。

「方才您说让随从做出与身分相衬的打扮是主人的职责吧?既然如此,我还是希望菲莉丝保持现在的装扮,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这样,才是最能闪耀他灵魂光辉的姿态。比起身穿骑士盔甲,菲莉丝更适合现在的打扮,就跟我比起穿礼服,更喜欢现在这身打扮一样。」

说完,库珥修抬头挺胸像是以自己为傲。并排站在身旁的菲莉丝,她——不对,他也微笑地服从主人的英姿。

库珥修习以为常的样子,令李凯尔特失去反驳的力气一语不发。

【插图183】

连昴也被她那悠然的样貌震动内心。

「不愧是库珥修大人……在候选人当中第一个表明信念,又是最有力的候补,要说的话,就是给人的安心感与其他人不同。」

有人用稍大的音量这么说。

听到这番话,昴向身旁的莱因哈鲁特询问话语的意思。

「由库珥修大人担任当家的卡尔斯腾家,是长久以来支撑露格尼卡王国历史的公爵家,不但具备对国家的忠诚与可靠的家世,还年纪轻轻便以家主的身分掌理公爵家,库珥修大人自身的才气无与伦比,完全就是国王的不二人选。」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判断她是种子选手啊。」

几乎没有爵位相关知识的昴,也知道公爵的地位是从上头数来比较快的国家要职。虽说现状是王族灭亡,但会期待下一任国王是原本离王室最接近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细碎的喧嚷在大厅扩散,四周的与会者们也再次互相确认库珥修的优势。王选的种子选手,这个认知似乎可以看作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场的诸位大多都误会了。」

然而,打断喧嚷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库珥修本身。

她在恢复静默的场内,泰然自若地点头。

「诸位对有机会就任王位的我抱持什么期望我是知道的。卡尔斯腾家是与王室关系深远的朝臣泰斗,一直以来都对国政有影响力,要是我继位为王,国政与国运就能风平浪静地延续下去——没错吧?」

库珥修流畅地说完,大厅内专心听讲的几个人点头认同。

「虽然对不起对我有所期待的各位,但我要告诉大家,我无法办到。」

库珥修的发言让宝座大厅瞬间寂静——数秒之后,气氛剧烈震荡。

「这是怎么回事?」与会者纷纷出声,库珥修面不改色地仰望台上。深绿色的头发摇晃,凛然的眼神洞穿描绘在宝座大厅墙上的龙形图。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受到过去与龙缔结的盟约守护,构筑出繁荣的国家,不论是战乱、瘟疫甚至饥荒,所有的危机都能在龙之庇佑下得以回避,在漫长的王国历史中,『龙』这个字眼从未消失过。」

「与龙缔结的盟约」——那是在会议开头马可仕说的内容。

由于与龙缔结盟约,被保护的露格尼卡王国得以持续繁荣昌盛,这就是其历史梗概。环视紧咬这层意义的众人,库珥修双手抱胸。

「藉由龙之盟约而成立的繁荣美好至极,在战乱中仅用吐息就烧尽敌国,有瘟疫的话就让玛那活性化治愈人们,发生饥荒渗了龙血的大地就会赐以丰收的恩惠。所有苦难都能蒙受尊贵的龙神解救,王国铁定会富足强盛——」

尽管诉说的内容充满光辉,但发言的库珥修却郁郁寡欢。她在默默无语的众人面前闭上眼睛,小声地说道:


「试问——不觉得可耻吗?」

静如止水的大厅,充满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但是,在开始蓄积各种激情的大厅内,最感到愤怒的不是他人,正是站在宝座前面的库珥修。

「不管多么艰险辛苦,只要有盟约就能得救。利用这点并自甘堕落,要是遇上危及存续的危险就拜托龙出主意,对此我不厌其烦地想做些什么。」

「——您说过头了,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激烈的言论,让其中一名贤人会成员站起来表露怒意。

「不许轻视盟约!正因为过去与龙缔结盟约,王国才能在不过度犠牲的情况下度过危险……历史的积累岂容您推翻!」

「对于过去的繁荣,我方才的感想是美好至极。本人没受过这样的恩惠,这种话就算撕裂嘴巴我也说不出口。卡尔斯腾家是与王国一同诞生的家族,王国若是濒临危机就等同卡尔斯腾家面临危机。既然国家是龙所救,那么卡尔斯腾家也一样。」

但是,她换了一口气继续说。

「未来不同。诸位怎能不去思考如今我等的丑态呢?过度仰赖与龙的盟约,是否导致思考停止了?当战乱、瘟疫、饥荒再度袭击王国,我等除了阿谀逢迎龙之外还能做什么?」

「这个——」

「过度依赖盟约并重视龙历石的记述,使得这个国家太过脆弱无法独立存续,一旦面临动摇国家的事态,就什么也不做只求龙或预言板出借力量,但是面对龙和预言板都没处理的事情,我等敢说能够与之抗衡吗?近年来发生的数起意外……像是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败,即是此弱点所致。」

库珥修话中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沐浴在惊愕和愤怒的视线中,库珥修高举拳头以凛然的声音告知。

「要是没有龙的庇护就会毁灭,那这种王国不如毁灭算了。过度的恩惠会产生停滞,停滞会招致堕落,堕落将敲响丧钟,我是这么想的。」

「您……您是说要毁灭国家吗!」

「非也。若没有龙就会灭亡,那就由我等成为龙。至今王国仰赖龙的一切,全都应该由国王和臣民背负。」

因此——库珥修暂停了一下。

「在我成为国王的当下,会请龙忘记持续至今的盟约,要是因此断绝关系也没办法,因为亲龙王国露格尼卡不是龙的,而是我等的。」

「——」

「苦难正等在前头,或许过去借用龙之力可以跨越的灾厄,甚至凌驾其上的意外正等著我们,但是我想活得不辱没自己的灵魂。」

降低音调,库珥修边摇头边往下看。

「打从以前我就对王国的状态存有疑问,此次的王选,我认为是上天赐予的修正机会。」

想到对先王的忠义,这番话就算被视为不敬也不奇怪。

「理想论点是没有错啦……」

可是,有无从否定的重量。昴专注地听库珥修的话。

周遭的人似乎也有同感,大厅里头已经没有高声反驳她的声音。与王国历史正面对干的风格——正是王者资质。

「嗯,库珥修大人的意见我明白了。那么,骑士菲利克斯·阿盖尔,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完库珥修的主张,麦克罗托夫这次转问旁边的菲莉丝。

以随从的立场而言,就是声援主子的意思。

「承蒙好意,但我没有要补充的。库珥修大人的想法就如方才所言,而库珥修大人的作为正确与否,将由后代历史以及遵从的我等来证明——我对我的主子会成为国王一事深信不疑。」

严肃弯折纤细腰杆的菲莉丝,将莫大的信赖化为言语,然后表情又回复方才的可爱模样,朝身旁的库珥修微笑。

「库珥修大人果然不论何时都很完美,菲利酱已经无法自拔了。」

「有时候会不懂菲莉丝在讲什么呢——不过我容许,因为你不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

看著菲莉丝的库珥修目光柔和,旁人一看便能了解他们的关系良好。

「好,终于听完一名候选人的想法了……嗯,虽然一开始的内容就掀起相当大的波澜。」

库珥修表达信念告一段落后,麦克罗托夫做个简单归结。最有力候补人选所说的方针,对贤人会和文官他们来说是晴天霹雳吧。

她方才的谈话,恐怕会使她失去原本胜券在握的许多票数。

然而,要是听了方才的演说还支持她,就会成就巨大的信赖。

「可是,要用什么方式选国王到现在还不明朗咧……」

就是要决定方式,才会有现在的信念表达时间,正因为没有清楚的基准,所以只能焦急地看著议论进行。

「那么,继续下去吧。按照顺序,就从库珥修大人身旁的人开始。」

「哼,终于来了吗?『嗨伊喷』妾身『泰姆』。」

在重振精神的马可仕邀请下,橘发少女傲慢地走向前。

「那像伙刚刚说『Hyper妾身Time』?」

夹杂英文的怪异文法让昴感到错愕,而阿尔像是自夸有功一样用拇指比著自己,站到普莉希拉身旁。

「乌合之众的粗鄙视线,似乎马上就集中到『沟儿久撕<Gorgeous>』妾身身上了呢。」


「用得很顺口呢,公主,不但融入『阿喷<Upper>』之中还加以活用。」

与其说奇装异服,集中的目光更像是在看时尚新潮之物。普莉希拉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挺起傲人的胸部,身旁的阿尔则是给予不中肯的称赞。

「那么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麻烦您了。」

「虽然生气不过就配合一下吧,让那边的老骨头们知晓妾身的威能,然后选择服从妾身就行了吧?简单至极。」

说完,她从胸部双峰间抽出一把扇子,啪的一声打开后边遮嘴巴边轻笑。那个笑容不符合她楚楚可怜的容貌,是宛如毒妇的嗜虐微笑。

「——血色新娘,可是很恐怖的。」

宛如煮沸憎恨,让人十分讨厌的一句话穿过大厅。

经过库珥修的爆炸性发言,在称不上稳定的气氛中,以那声低语作为契机,肃穆的空气开始弥漫大厅。

王选的序章现在才正要开始。

3

「无聊之外还加上无趣没品的叫骂,听惯了连当摇篮曲都没办法。」

普莉希拉打从心底感觉无聊,毫不犹豫地出声划破支配大厅的恶劣气氛。

从先前周围的反应看来,「血色新娘」这个惊悚称呼应该是接近辱骂和轻蔑吧。普莉希拉本人毫不介意,但也没有否定。

「以前我就很在意了,跋利耶尔……莫非您是莱普·跋利耶尔殿下的?」

对普莉希拉的发言投以疑问的是麦克罗托夫。

「嗯,这么说来没有看到莱普殿下,他怎么了?」

「如果你是问那个好色老头,他在半年前就急速痴呆成了废人,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楚,然后前些天才刚猝死。」

「您说莱普殿下吗?嗯,这样的话,请问莱普殿下跟普莉希拉大人的关系是什么?」

「对妾身来说算是亡夫吧,因为连指头都没碰过,所以真正来说只有名字有关系。」

面对惊讶的麦克罗托夫,普莉希拉把伴侣的死讲得无趣之至。

「公主,再怎么说那种讲法太可悲了吧?」

「无意义的死,无价值的活。要说那把老骨头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将积存的所有全都让渡给妾身,因此跋利耶尔家是妾身的。」

对阿尔的发言充耳不闻,普莉希拉环视周遭,像是在问还有谁要抱怨的。

她的视线让场内不满的情绪高涨,但实际上却没有人敢说出口,连努力抗辩库珥修的李凯尔特,也没勇气去舌战讲不通的对象。

「嗯,情况我明白了。莱普殿下是我长年之交,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他的死讯……普莉希拉大人的话很合理,您的主张确实无误。」

「那当然。」

「虽然想请教更详细的事,不过那边的骑士殿下呢?」

面对骄傲点头的普莉希拉,麦克罗托夫这次将话题指向她身旁的随从。

「啊呼……啊,我吗?」

阿尔用很明显是在打呵欠的声音回应,成功吸引周围人们的反感。

这对主仆简直就是在比赛谁能让室内的温度上升更多。

「对,就是您。身上的衣著很奇特,还戴著在近卫骑士团没看过的面……头盔。」

「哦,你知道啊?这个头盔是南方的佛拉基亚制的,要拿出来可辛苦了。既坚固又耐用,再来就是外型很帅气,所以我很爱用。」

「佛拉基亚帝国的……那么,您不隶属于近卫骑士团啰?」

「我跟佛拉基亚已经断绝关系,现在是漂泊的流浪汉——请叫我阿尔就好。还有,有些人似乎对我不露脸感到不满……但还请饶了我吧。」

重复无礼发言的阿尔,收集了来自观众的责难视线。集视线于一身的阿尔,用仅存的单手伸进头盔靠近脖子的部位,将之轻轻举起。

「呜——!」

从头盔缝隙看得到阿尔的嘴角,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发出哀嚎。

这也难怪,毕竟可以看见颜面的部分,全都重叠累积烧伤、撕裂伤等各种旧伤痕。

不夸张,那些严重的疤痕相当于昴的十倍之多。

「懂了吧,整张脸惨不忍睹,要是能容许我这种遮住脸跟大家互动的失礼行为,就感激不尽啰。」

「再失礼地探问一下……从佛拉基亚来又受到那么严重的伤,莫非您曾是剑奴?」

「嘿,不愧是骑士团长大人,真清楚那个秘密主义帝国里头的黑暗面。我确实曾是剑奴,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手。」

喧嚷再度蔓延大厅,好几名骑士都在口中复诵剑奴这个单字。

按照字面的意思想像,应该是「使剑的奴隶」。

「你曾待在以战斗作为娱乐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那样,兄弟。唉呀,那是年轻时的疏忽,手臂会断掉也是这个原因。」

装傻的阿尔,在讲起凄惨过去时完全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反而是方才用责备眼神看过来的与会者们说不出话来。

不过,比那些人品尝到更大冲击的就是昴本人。

在龙车里,阿尔没有讲太多关于自己身体的事,他含糊带过只剩一只手的原因,也没有让昴追究戴头盔的理由,不过那也是昴在无意识中避免追问。


阿尔跟昴一样,都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这个事实代表——他的经验对昴来说不能当作不相干。

事实上,昴藉由「死亡回归」的力量死过好几次了。

失去一只手,脸上还受了不能让其他人看见的残酷伤痕——对于身上已刻划无数撕裂伤的昴而言,他就是未来的其中一个可能。

昴无法忍受冷彻心扉的感觉爬上背脊。

「嗯,来自佛拉基亚帝国……那么,您是基于何种理由站在普莉希拉大人这边?」

「没什么,不过就是妾身戏耍的结果。正如妾身成王是天意,那么任谁担任随从都一样,因此妾身就按照喜好挑选。作为戏耍的对象,这个男人十分有趣。」

「那么,请问是怎么选出他的?」

「怎么,想也知道吧——要成为妾身的随从就得被妾身赏识,以此作为条件,在妾身的领地聚集对自己本事有信心的家伙让他们竞赛,是个不错的余兴节目。」

这么回应麦克罗托夫后,普莉希拉用富含深意的目光斜眼看向阿尔。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就是那场竞赛的优胜者……」

「不,我没得到优胜喔?只有一只手的家伙从以力气自豪的家伙里脱颖而出,人生才没那么简单咧。是以获胜晋级的形式留下最后四人,然后靠签运出头啦。」

阿尔插嘴的内容出乎想像,即使是一把年纪的麦克罗托夫也面露惊讶。

「什么?那普莉希拉大人为什么会选他当随从……?」

「妾身说过了,就只是选了赏识的对象。」

普莉希拉挺起胸膛,用力朝身旁阿尔的背部拍下去。

单调的破裂音响起,阿尔发出「啊咿!」的惨叫。

「在对本事自豪的呼吁下,聚集起来的原本就是些自信过剩的乌合之众,但只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其怪态就无从伪装。在那之中,吹嘘自己逃出佛拉基亚,家乡在『大瀑布』对面的就只有这个男人。」

普莉希拉的微笑加深,红色的双眸开始闪耀灿烂的愉悦光芒。

说话的速度变快,普莉希拉聚集众人的目光后,用力蹬地发出高亢的声响。

「因此,妾身选阿尔作为随从。妾身会选择阿尔,会走在成王之路上,全都是要荣耀妾身的天意。」

对此毫无一丝犹豫或存疑,自信满满到叫人无来由地感到害怕。

「您的意思是,上天选了自己……」

「当然,毕竟这个世界只会发生有利于妾身之事,因此唯有妾身适合成为国王。不,妾身不会担任除此之外的职务,你们只需叩首服从即可。」

桀惊不逊的说法令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在那之中还能保持平常心的,就只有以这份傲慢为快、视少女为主人的男子。

「公主啊,跟随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回报?」

「很简单,跟随妾身就等于是站在胜者这一方,妾身允许顺从者只需开口便能获得想望之物,反之则无,仅此而已。」

撩起橘色头发,大胆让秀发在空中飞舞的普莉希拉悠哉地回过头。

说完该说的话,彰显完自身态度后,她直接背对台上的贤人会回到中央。在跟著背影回去之前,随从仰望平台。

「说法虽然很那个,但我家公主说的是正确的。投靠公主的话,只要不违背公主的意思就绝对能获得回报——因为是上天选择普莉希拉。老爷爷的……唉呀,是已故莱普氏的领地快速复苏,这点你们应该知道吧?」

阿尔对马可仕投出意味深长的问话。

「这方面我们已经确认过,莱普·跋利耶尔殿下过世后,领地的内政由普莉希拉大人执行……并造就前所未有的隆盛。」

「表面上很高傲却会为他人拚命……可别误会成那样了。公主的厉害之处在于瞎猜功力是天才等级,只有这点是登峰造极。」

「——」

「好啦,高兴何时投靠公主门下随便你们,不过我觉得机会难得,还是趁早站在胜者这边比较好。」

主仆两人有著莫名的自信,彷佛都将谦虚忘在娘胎里。回到候选人行列后,原本紧绷的空气自然舒缓下来。

「伪娘和男装丽人,有钱寡妇和异世界人,种类也太多样化了……」

「那么下一位,安娜塔西亚大人还有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请至前方!」

当昴喃喃自语时王选依旧在进行,下一个被叫到的是紫发少女。

虽然少女明快地回应,但大厅里头还飘散著普莉希拉残留的热气余韵。这时,由里乌斯将手朝天高举,然后往下一挥。

乾裂的声音响起,方才的气氛被不容分说地一扫而空。对此,安娜塔西亚微笑著说了声「多谢」,然后往前迈出步伐,身旁则是并肩而立的由里乌斯。

——就这样,在此次王选中最有主仆样的两人齐聚到前头。

下一位候选人站到前面,昴也再度整肃意识朝向前方。

4

「要是像前面两位被强烈期待,担子太重伦家可是会很伤脑筋滴。偶对太过强势的人不怎么欢迎,因此没个性就是偶的卖点。」

安娜塔西亚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的举止和笑容,让原本因紧迫感而紧绷不已的大厅恢复原本的温度。

「那么,伦家——安娜塔西亚·合辛要说话哩,其他人要是听了不开心,还请多包涵呗?」


「在下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第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还请手下留情。」

轻抚浏海,由里乌斯以洗炼到没有多余动作的姿态彰显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以没个性为卖点」是个高级玩笑,昴这么判断。

还有让昴在意的,果然是安娜塔西亚那自然无比的口音,不过在意这点的似乎不只有他。

「听那独特的口音,您是来自卡拉拉基吗?」

「正是,偶出生在卡拉拉基自由交易都市群的最下层。」

安娜塔西亚的话,令麦克罗托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嗯,最下层——那么您跟露格尼卡是怎么有所交集的呢?」

下层区,如果这个字汇的意思和露格尼卡相同,安娜塔西亚的地位就是平民百姓,或者按照「最下层」的语意来看,有可能更低。

「虽然出身最下层,但现在在首都有房子,在其他好几个都市也有开店……会来露格尼卡一开始也是为了这件事。」

「作为卡拉拉基一大势力的合辛商会,是由她担任会长。原本在他们国内,长久以来地位稳固的留希卡商工会——被安娜塔西亚大人以自身的商业才能买下改名,才有了合辛商会会长的地位。」

由里乌斯的话,让身旁的安娜塔西亚困扰地垂下眉毛。

如果刚才所言属实,安娜塔西亚的发言和实绩相比就是谦逊过头了。

「随著在卡拉拉基扩大规模,也就有了将生意打入露格尼卡的机会。我和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接触,一开始也是以此作为契机。」

「嗯,尽管生于下层区,却是凭藉商业才干自立的年轻商人吗……听起来简直就像卡拉拉基建国英雄的轶事。」

麦克罗托夫露出微笑,安娜塔西亚则是拍了一下手,眼神绽放光彩。

「对,就是那样。伦家很憧憬那个『荒地合辛』咧,当偶成为商人又要冠上姓氏时,就报上合辛沾沾光啰。」

「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于大陆全土都被视为最伟大个人的合辛,毫不忌惮就报上那名字……原来如此,很了不起的气魄。」

安娜塔西亚和麦克罗托夫意气相投。她口中的「荒地合辛」昴也有听过,记得是在这个世界被歌颂传承的其中一个英雄故事。

「给予伦家这种小姑娘向上翻身的机会,是卡拉拉基的优点。有意思的是,伦家似乎拥有能嗅到钱味的才能。」

从刚刚到现在的发言,昴能看出周围的人逐渐动摇。轻易跨越平民与贵族之间的藩篱,她的商业头脑就是这么了不起。

虽然不清楚她是几时察觉到自己的天赋,但从外表来判断,安娜塔西亚的年纪比昴还轻,搭配其年纪和周围的反应来看,能轻易得知她根本是经济世界的怪物。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商业才能是天赋……就算说能与合辛本人匹敌也不为过,无才无能的我可说是钦羡至极。」

由里乌斯使用的华美辞藻,令麦克罗托夫大方点头。

但是,昴在旁边听了这番话却不太能接受。

「我刚刚应该没有听错,那家伙不是被称为『最优秀骑士』吗?」

「是的,在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中,除了马可仕团长,排序最高的就是由里乌斯。虽然也有副团长,可是那只是名义上的荣誉职位,基本上可以想成是空位。」

听到昴的疑问,莱因哈鲁特礼貌地回答。

「论剑术和玛那的使用,以及家世和实绩,由里乌斯的骑士资质都优秀得没话说,所以『最优秀骑士』的称号可说是实至名归。」

「可是,在王都市井之间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的好像是你耶?连阿顿阿珍阿汉都知道,你也不否定吧?」

「那个称呼与实际资质有许多落差,不过只有剑术方面可以说我超越由里乌斯吧,因为我尚未遇到比我还强的存在。」

爽快地就做出最强发言。

昴虽然感到无言,却也知道莱因哈鲁特并没有在夸耀,反而是眼中寄宿著羡慕,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到莱因哈鲁特失去从容的表情,昴厌倦思考该怎么做,不过比起说些什么,还是以正在进行的议事为优先。

「我明白两位主从关系良好了。嗯,那么我想问安娜塔西亚大人——卡拉拉基出身的您,是基于什么目的要成为国王呢?」

「啊——果然很在意咧,伦家的出身。」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不只是国家,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著国家和民族这些分界。虽然其分界高度不明,尽管事态紧急,一般来说也不会将自己国家的国王宝座轻易让给来自其他国家的人。

大厅内的人全都屏气凝神,被紧张感包围的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

「被这么期待害偶很紧张。很遗憾,伦家不像库珥修小姐那样有伟大的抱负,也不像普莉希拉小姐有本应自己当选的豪迈自信。」

「因为龙珠起反应所以就顺水推舟到这来了——您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啊哈哈,如果是那样伦家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咧。当然,伦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其实,伦家的欲望比其他人还要多一点。」

麦克罗托夫的问话,引来安娜塔西亚吐舌的轻松言论。

和预想以及气氛相去甚远的发言,让会场大半的人都怀疑听错了。

「这是原本就有的欲望,只是偶小时候物欲就强得超乎一般人,会像这样成为一介商人,偶想除了对钱的嗅觉外,对钱的执著很强也是原因之一。」


「执著吗?」

「一开始偶只是小商会的帮佣,稍微对店里的人的做法给点意见结果帮了大忙,持续几次后变得可以插嘴大型交易,生活也开始轻松到可以忘记最下层的生活。可是尽管生活变得轻松却还是没有自由,恩丢,是变得更不自由。」

扳著指头计算自己跨越的阶段,安娜塔西亚摇了摇头。

「……嗯,那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欲望恐怖之处。主要是因为眼睛看得到的、手摸得到的增加了,所以想要抓住的东西也增加了。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这样不够,不管有多少都不够——然后,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

安娜塔西亚微笑著手指自己脚底,她的脚下——代表王城,这点很清楚明白。

「伦家很贪心,什么都想要,可是伦家从来没有满足过,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充足感,因此,伦家想要自己的国家。」

「您这是将王国放在物欲的天平上吗?」

「伦家希望天平可以因此坏掉,无法放进伦家的容器,就代表伦家满足了。」

麦克罗托夫的规劝,引来安娜塔西亚不好惹的笑容。

亦即,她以王位为目标的理由,可以断言是「欲望」。

「不过,要是得到王国却还是无法满足伦家……到时候就得以超越王国的更高理想作为目标咧。」

「对您来说,到手之物要是没了价值会怎么处理?」

「说过了呗?伦家很贪心,所以到手之物不管怎样都是伦家的东西,而伦家拿到的东西,会在满足伦家强盛的欲望派上用场。像是在卡拉拉基的生活、合辛商会、在商会工作的员工,全都是为了满足偶热情的一部分,伦家不会丢掉的。」

所以说——安娜塔西亚环视大厅所有人的脸开口。

「——放心成为伦家的东西就好咧?」

她温和地笑著,就像在这大厅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不过隐藏在这温和底下的,是没能得到解决、发狂般的渴望。

她的想法本身很通俗,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主张万分简单。

她顺从自己的欲望渴求王位,并承诺从得到王位的那一刻起尽全力让王国繁荣。她的个性是得到便不会舍弃,而是使之更加登峰造极,方才所言传达了这个讯息。

「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主张很充分,骑士由里乌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主人演说完毕后,接著是随从的声援时间。先前的两人都说自己的主子有国王资质,不过走向前方的由里乌斯却以手示意安娜塔西亚。

「用通俗的话来说,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是欲望集合体,但是反过来说,就是上进心和情意深厚的表现。另一方面,从经营者的观点来看,做抉择时不能流于情感,这点她也办得到。为政者,这项资质是不可或缺的。」

「嗯,确实是那样呢。」

「附带一提,诚如方才所言,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商业才能——正是如今的王国迫切渴望的。我国与邻国屡有冲突,特别是与帝国领地小规模战争造成的战争开销,还有去年的大饥荒,都让露格尼卡王国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突然触及国家丢人现眼的丑事,由里乌斯的发言令现场气氛激动起来。

「我认为这不是可以轻易在公众场合说出口的内容,骑士由里乌斯。」

「财政改革至此数十年,这等国家大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个人不觉得有必要隐瞒集结在此的各位。面对连国营事业都停滞的现状,还背过头不去重视,结果造成了财政困境,各位不觉得吗?」

「区区骑士却捞过界,插嘴与己身领域不相干的国政……」

「我尤克历乌斯家原本就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即使视而不见,在我这一代也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吧。可是即便家族平安无事,服侍的王室要是穷困潦倒,这可是不能视而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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