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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三章 『感情恶劣到爆的与会成员』

1

「——什么!?我留下来!?」

在早晨的旅馆,被告知今天行程的昴发出惊愕叫声。

在吃惊的昴面前,同席的人是爱蜜莉雅和雷姆。撇除跟人有约先行离开旅馆的罗兹瓦尔,现在三人刚享用完雷姆亲手做的早餐。

「这是当然的,带昴到王都的理由,一个是确认昴在王都的友人是否安好,另一个就是治疗昴的身体,当初是这样讲好的。」

「不对,可是这方面扩大解释的话,可以来个……」

「绝对不——行!我今天真的不能陪你玩,局外人不能入内,所以连雷姆我都不能带进去。」

不同于往常,爱蜜莉雅认真无比地诉说。由于昨天发生了跟她走散的事件,使得昴难以辩驳。昴看向雷姆寻求帮助,但蓝发女仆直接把脸撇向一旁。

「这次爱蜜莉雅大人的意见是正确的,请昴听话。」

「可恶,没人站我这边吗?因为昨天的事不能回嘴,真是气人!」

基本上偏袒昴的雷姆,也是会看事情轻重来判别优先顺序的。

昨天的失态——不听爱蜜莉雅叮咛擅自行动的结果,就是被下达禁止外出令。

昴仰望天花板哀声叹气,爱蜜莉雅手插腰无奈叹息。

「不会花太多时间……我是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所以你就跟雷姆一起用餐,因为等我的话一定会等很久。」

「哼,既然爱蜜莉雅酱要讲那么坏心的话,那我也自有打算。吶,雷姆,今天我们两人就奢侈地吃一顿!」

「不行,今天的菜单是烤凛果和凛果沙拉,还有使用大量凛果果酱的凛果派,餐后也会准备榨乾凛果的果汁。」

「怎么全都是凛果!可恶啊,那个疤面煞星!」

带回剩下的九颗凛果,结果就是今晚的菜单全都有凛果。

脑中浮现疤面老板的笑容,对他比出中指后,昴自暴自弃地笑了。

「好啊,所有水果中我最喜欢凛果了!被凛果包围简直就像到了天国!很好,雷姆,我们两人就大啖凛果吧!」

「不了,雷姆没那么爱。既然那是昴的最爱,那就全部给昴吃好了。」

「你看起来站在我这边,但却毫不留情地舍弃我耶!?」

与其说是看清楚立场,更像是看清楚利用立场的方法,雷姆这样的态度让昴发出哀嚎。看著两人的互动,爱蜜莉雅垂下肩膀,然后凝视雷姆。

「总而言之,就先麻烦雷姆了。我想罗兹瓦尔也有吩咐你一些事,不过加油吧——真的,要加油喔。」

「在矫正之前一直重复叮咛,我可是超级能被爱蜜莉雅酱信任的喔!」

昴朝再三嘱咐的爱蜜莉雅竖起大拇指,对昴那个熟悉的举动,爱蜜莉雅轻轻张开手掌罩住拇指。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昴倒抽一口气。

「我对昴,没有太多的期待。」

「嗯、嗯……?」

「拜托了,让我信得过你。」

她恳求的话语,让昴的思考停顿了一瞬间。

然后他立刻咀嚼爱蜜莉雅话中的内容,就这样咬碎、吞光后点头。

「啊、好,我会的!我会努力为回应爱蜜莉雅酱的期待而活!」

尽管还是不知道她眼中带有不安的原因,但他像条件反射那样全盘肯定她的话。姑且先接受,然后边商量边付诸行动即可。

面对昴那有些敷衍的想法,爱蜜莉雅的蓝紫色瞳孔浮现忧虑。

「嗯——我相信你。」

然后,她悄悄地留下这句话。

2

爱蜜莉雅前往王城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留在旅馆的昴在雷姆的监视下,将时间花费在听写学到一半的异世界文字上,只不过打从开始到现在,他完全无法进入状况。

机械性地书写文字,同时一个劲地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该怎么做才能待在参与王选之争的爱蜜莉雅身旁。

希望你留下来。如此叮咛的爱蜜莉雅,她的不安射中昴的心。

昴完全没想过要老实待在旅馆等她回来。

违背与她的约定多少会有罪恶感,尽管如此……

「王都里头绝对有敌视爱蜜莉雅的家伙……」

以前爱蜜莉雅造访王都的时候,亦即昴和她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爱蜜莉雅似乎是隐瞒身分来到王都,但是却被意图抢走徽章的敌人夺去她参与王选的资格,甚至连性命都被夺走了。

要是没有昴,爱蜜莉雅的命运就会在那一天告终,这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

——回想起与她命运般的邂逅,昴无法克制自己胸膛发热。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而且不能跟任何人说就这样活到今天。

是谁为了什么这么做?时至今日还是无法明瞭,手上没有任何线索。

正因为昴的立场如此,才会去思考要如何开辟什么都没有的现状。

既然不给我目的,那就由我自己决定目的。

「——我要帮助爱蜜莉雅。」


昴一定是为此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就算不是这样,他也已经下定决心。

那就是如今推动菜月昴的动力及理由。

「为了这个……」

「——?」

在内心做好觉悟的昴,目光刚好和看向这里的雷姆交缠。微微脸红的雷姆,站在门前形成无法跨越的障碍。

千方百计试图逃脱,但她却跟到厕所让昴束手无策。

「我看——」

「怎么了吗?昴。被那样凛然的眼神凝视,雷姆很伤脑筋。」

「我看——」

「不、不行啦,就算用那种被丢弃幼犬的目光看我也不行。」

「我看——」

「雷、雷姆跟姊姊约好要确实完成任务,所以不行!」

默默注视,想以这招决胜负的昴,将雷姆逼到绝境。表情变得相当丰富的她,无法忍受紧盯的视线,含恨望著昴。

「你就那么……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吗?地点在王城,除了爱蜜莉雅大人还有许多宾客,雷姆认为警备会很妥善。」

「不是警备品质的问题……而是我讨厌当有什么大事逼近爱蜜莉雅,我却被撇在不相关的地方。」

「昴……」

雷姆的话很对,昴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

昴拥有的力量少得可怜,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在竭尽疼痛和丧失感的时候。

但是,即使帮不上忙也没关系。

「我只有在『某事』发生的时候派得上用场,因此如果『某事』不会发生,那就最好不要发生,这个我很清楚。」

「——」

「但是当『某事』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场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态,这点是肯定的。我不知道『某事』何时会来,所以我希望在重要的时刻待在爱蜜莉雅身边。」

既然存在没有「死亡回归」就无可奈何、覆水难收的情况,既然存在只有菜月昴才能到达的领域,那么那里就是昴要战斗的舞台。

——那是将自己的「死亡」列入计算的扭曲思考,但昴却没有察觉。

「……真是的,昴就是叫人拿你没辄呢。」

偷偷放弃的雷姆低语,昴抬起头,心想自己的精诚是否开启了金石。

「那个,雷姆……」

「不对,不行。即便如此,雷姆也不能让昴通过。」

「讲了这么多,结果是这样啊!不管怎么想,你刚刚那种说法……」

「不过——」

雷姆朝期望落空而不满咂嘴的昴竖起一根手指。

「雷姆刚刚想到一个新的凛果料理,现在要去尝试做出来。做那道料理需要高度的集中力,因此这段期间雷姆会待在厨房专心制作,就算有人离开房间也很有可能不会发现。」

「……」

「不过,不可以做出奇怪之举哟。在雷姆回来之前请好好继续学习,完成的话……雷姆会用最棒的凛果料理招待你。」

对保持沉默的昴投以慈母般的微笑,雷姆站起身,如她宣告的重新绑上围裙走出房间。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昴用力将体重靠向椅背。

「啊——雷姆好可爱,老是跟她撒娇的我真是太没用了。」

闭上眼睛感谢雷姆生涩的顾虑,昴从椅子上站起身。原本打算直接离开房间的昴重新拿起羽毛笔,然后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

3

「……没能听你说一起去,有点遗憾。」

站在无人的房间中央,回来的雷姆边抚摸桌子边低语。

桌上摆著一张纸,上头用拙劣的I文字写著「对不起,谢谢你」。

「真是的,真的拿昴没办法呢。」

凝视字条的雷姆,表情跟话语相反,看起来十分幸福。

她将留下的字条当作是昴赠送的礼物,手贴著放有信件的胸膛片刻,接著睁开眼睛。

「不过——罗兹瓦尔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歪头回想今早主人下达的指示,雷姆道出疑问。

「不要妨碍昴,即使爱蜜莉雅大人说什么也一样。」

简直就像是早一步预料到昴方才的行动才有的指示,不过却留下了为何不是以爱蜜莉雅的意志为优先,而是以昴的意志为优先的疑问。不管怎样……

「——请平安回来喔,昴。」

虽然不觉得他会一点策略都没有就跑出去,不过他是个将自身安全拋在脑后,为了别人全力奔走的少年。

雷姆能做的,就只有成就他的愿望,还有祈祷他不要受伤。

雷姆闭目为浮现在脑海中的昴祈祷,接著收拾学习到一半完全没整理的桌面,然后下楼到厨房。

就这样,菜月昴连在谁的掌上起舞都不确定,便纵身投入第二次来到的王都。

4

仰赖雷姆的温情脱离宿舍,来到王都的昴为了和罗姆爷取得联系,一路奔向水果店「卡德蒙」。

「潜入城堡……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首先,到不了王城入口就什么都不用提了。」


如果说自己是爱蜜莉雅或罗兹瓦尔的随从,就有可能进入王城,但是凭昴现在的手牌,连要到达负责接待的窗口都有困难。

「就算在值班室说明情况,也可以预见被对话镜里的爱蜜莉雅拒绝……」

只要到城堡,昴就有自信能慢慢说服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不习惯拒绝,应该不会把冒险前来王城的昴赶回去吧。

描绘对自己有利的未来,昴的双腿跑进位于商业大道的市场。

要赶快和罗姆爷联络,商量如何侵入贵族街,而且他还有话想要传达。

昨天爱蜜莉雅在卫兵室试图跟王城联络,结果并不顺利。要说为什么的话,据说是因为莱因哈鲁特最近很忙,昨天也不在王城里。不过莱因哈鲁特毫无疑问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理应会参加今天的王选集会。

爱蜜莉雅也说今天会询问菲鲁特后来怎么了,留下这句话她才离开旅馆。

也就是说,最慢到明天,应该就能得知菲鲁特的下落。

为了缩著庞大身躯在担心的罗姆爷,昴想尽早告诉他这个消息。

踩著急躁的脚步分开人群,昴看到了记忆犹新的夸张招牌。招牌上用奇特的颜色写著「卡德蒙」,疤面老板则是显而易见的标记。

世界真小。这么想著,昴跳到店铺前面。

「哟,大叔。昨天——」

「不觉得太慢了吗?兄弟。」

昴正要跟老板打招呼就被打断,亲昵不拘礼数的声音从旁传来。

「时间紧迫,想说要是再等一下没人来就要直接走了,你运气真好。」

闷闷的笑声夹杂著卡哒卡哒的金属声,近距离听到这个声音,昴不客气地挥开搭在肩上的手臂,拉开距离让声音的主人进入视野。

「才想说是谁……竟然是昨天的大叔?」

「没错,就是昨天的大叔。你有来让我松了口气,这样我就不用被骂了。」

不在意手被粗鲁地拍开,漆黑头盔男——今天不平衡打扮依旧健在的变种剑士阿尔单手抚胸。

出乎意料的重逢让昴翻了个白眼,阿尔则是再度发出低沉的笑声。

「唉呀,别那么害怕,谁叫你要在公主面前堂堂正正地讲到用这边当碰面地点。算你气数已尽,因为公主的脑袋可是很灵活的。」

「堂堂正正……明明是她偷听!不对,为什么你就这样跑来我跟罗姆爷的会合场所?虽然可以猜到是她的命令,不过我想不到她这么命令的理由。」

「为什么还是为何,没必要问那么多啦。公主的性情反覆无常,就算问了大多是无意义的事。好啦,我们走吧。」

「走吧?」

不回答疑问,直接丢出别的问题是这对主仆的风格吗?

面对没有充分说明就想带人走的阿尔,昴皱眉抗议。

「等一下,你说要走是要去哪里?完全没跟我说明……应该说,我为什么非得跟你走啊!」

「什么嘛,很啰唆耶。反正人类都是置身在世界的大洪流中,边被冲著走边活下去,你就忘了那些疑问被冲著走吧,这样也乐得轻松喔。」

「我不是想问废柴大人的处世原则啦,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没空陪你和你的公主大人!」

果断地说完,昴狠狠拒绝看不见头盔内部表情的阿尔。

不知道阿尔跟那名少女是怎么来往的,但是昴没有义务也跟著唯唯诺诺地遵从。

「在哪天被惨痛报复之前,重新审视放纵溺爱的状况才是对彼此好……」

「——你在找进入王城的手段吧?」

「——呃!」

才想趁势说教,却被阿尔的一句话给堵住。

「哦——哦——很有效喔,不愧是公主,就跟她说的一样。」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有,我不知道哟?我只是被公主吩咐这样说而已,很有效吧?」

看到阿尔愉快地摇摆肩膀,昴抿紧嘴唇屏息。

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昴简直就像在不在场的少女掌中起舞。

彻底被反将一军。怀著败北的感觉,昴舔了舔乾渴的嘴唇。

「我能……进入城堡?只要,那个,跟著你们的话?」

「这个嘛……跟我走不就知道了吗?」

阿尔奸诈地避开核心,昴忍住想咂嘴的冲动别开视线。悠哉等待昴回答的阿尔,将判断丢给昴自己。

但是,他那早就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的态度,叫人一肚子火。

「——知道了,我跟你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昴的脸因败北而扭曲,同时举起白旗。

「不要一脸委屈嘛,会变成这样是早就决定好的。你在我等待的期间抵达这家店,这些全都是按照公主的期望。」

「……你还真的相信那种事啊。」

「——啊,时间不早了,不快点的话会被扔下,因为那边可是很严格的。」

没有回应昴有气无力的话语,阿尔用单手做出远望的动作径自说道。打算就这样跟在他的背后离去,但昴突然转过身。

「就是这样,虽然有话要说,但都留待下次啰,大叔。」


他朝站在店内,一脸不痛快地看著两人对话的老板说道。

老板用手指摩擦脸上的伤疤,鼻子轻声喷气。

「我没差。穿著诡异的家伙站在店门口,会害客人不敢上门的,快点带他走吧。」

「客人不敢上门我觉得跟阿尔没有因果关系……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大叔,可以帮我联络一位名叫罗姆爷,身体大到没意义的老爷爷吗?」

一听到罗姆爷的名号,老板的表情就紧张地收敛。

从那态度感受到意外的连结以及确切的信任后,昴慎重地选择用语。

「帮我转告罗姆爷——我接下来要进王城调查菲鲁特的事,跟他说菜月昴要他等喜讯。」

5

——阿尔带著他抵达目的地,仰望停等在那里的东西,昴整个人震慑不已。

「这个……该怎么说呢……」

「我懂,兄弟。看了这个会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听到昴结结巴巴,身旁的阿尔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指著眼前的那个东西同时开口。

「——暴发户。」

两人面前的「那个」,是极尽奢侈做无谓装饰的龙车。

客车的部分精雕细琢,还覆盖许多装饰来显示豪华绚烂。金碧辉煌的光彩是施加在外部装潢的金箔所致,车轮部分也镶嵌了宝石。

压轴的是拉龙车的地龙,两头肤色赤红的地龙背上披著豪奢的毛皮,缰绳和鞍辔也都有精细的设计,完全是在追求时髦的精髓。

「……要搭这个?是不是跟谁的龙车搞错了?」

「非常遗憾,虽说王国广大,但能毫不羞耻搭乘这个的就只有公主了。」

阿尔拍了拍感到退缩的昴的背部,走向正大光明占据通道的龙车。

虽说已经离开中央大道,但这种规模大到没必要的龙车一直停在这,对往来的行人造成很大的影响。很多人看著龙车,有人嫌龙车挡路,但大多数的人是因为看到不得了的东西而震惊。

在这样的视线中,昴也放弃抵抗,做好搭车的觉悟。

「他要搭那辆车耶……」背后聚集这样的目光,昴步上客车。

「——让妾身等了很久呢,这份无礼要价不斐喔?」

慵懒地坐在改造成单人座的座位上,笑得很恶质的少女迎接昴。

她今天的装扮比昨天更加强调华美,领口大幅敞开的礼服,毫不吝惜地主张丰满胸部,吸引目光的美色诱惑至极。

「……此次承蒙您的邀请,在下喜悦之至。」

「够了,不过就是一时兴起的儿戏,有赶上的话就是小小的余兴节目。」

「配合儿戏余兴节目的我,是值得嘉奖的随从吧?我要哭啰。」

在门口语出讽刺的昴面前,坐在座位上的主从交换视线。

心情很差的昴咬紧牙根忍耐,阿尔则是出声招呼。

「坐啊,站著不动的话龙车永远不能出发。虽说因为有加持里头不会摇晃,可是坐著还是比站著舒服,而且公主很讨厌被人俯视。」

「嗯,阿尔也渐渐了解了呢。就是这样,凡夫,快点入座。要一直俯视妾身的话,身高可是会缩到现在的一半喔。」

在这种笑不出来的气氛里,昴连忙入座。才刚坐下龙车就动了,这从窗外的景色正在缓缓移动可以看出来。真的,非常缓慢。

「因为重视外观所以欠缺速度,比起机能性更以美学意识为优先,很好懂吧?」

彷佛洞察昴的内心,阿尔憋笑著说。

思考模式根本是来自不同世界。昴抓了抓头,坐在车厢深处的少女对他开口。

「所以凡夫,你是基于何种目的搭上这辆龙车?」

「啥?啊?什么目的喔……不是你命令大叔叫我来的吗?」

「非也,那是契机,并非根本的理由。妾身问的不是你来这里的理由,而是你置身此处的理由。」

少女像在玩文字游戏的口吻,逼得昴暂时忍住想反驳的冲动,慎选词汇回答。

虽然不爽,但很清楚现在惹她不高兴对自己没好处。如果只是被赶下龙车倒还好,最糟糕的是阿尔挥动腰后的大剑砍过来那才麻烦。

而且问的不是「来的理由」,而是「在此的理由」,这样问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必须去王城一趟,我是为此才搭上这辆龙车。」

「是吗?那就是你在这里的理由,反过来说,只要这个理由存在你心中,即使不搭这辆龙车也会用其他手段前往王城吧?」

「是啊,应该吧。说不定……会偷偷搭上前往王都上层的龙车呢。」

昴无法否定少女所言,对此点头同意。

没有「放弃」这个选项,因此昴就算乱来也会摸索出涉足王城的手段。最坏的情况,即便要潜入进入贵族街的龙车也在所不惜,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普通的日子姑且不论,但今天是特别之日,盘查也会特别严格,要是没能打点好值班室的卫兵和龙车里的人,那条路线就不成立。」

这是当然,不过昴也确实没有那种门路,也没做好事前准备。

假若真的付诸实行,想必会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直接以失败告终吧。


「以这层意义来说,蒙你邀请让我捡回一条命啰……」

「这可难说,最后会变怎样端看你的设想,凡夫。」

少女对吐气的昴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不寻常的气氛开始弥漫车内。

「那好,你是出于要前往王城的目的坐进这辆龙车,亦即你认为这辆龙车会前往王城……而且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你知道这点,很好。」

「……嗯,是啊。如果搞错的话我立刻下车,抱歉搭错了。」

「特急快速车不到下下下站是不会停——的喔。」

小声讪笑的阿尔插嘴说道,话中的内容叫昴皱眉,可是在他质问之前,少女抢先开口。她斜眼看昴。

「幸运搭上前往王城龙车的你……真的了解吗?你以为这辆龙车,是为了什么目的前往王城?」

「——」

「随眼前的情报起舞而忽略这点……祈祷你并非如此愚昧。假若你真是如此愚昧,那就是不值得活著的蠢货——因此,要小心回答哟。」

在屏息的昴面前,少女双腿交叠撑起身子。

原本侧坐的她放下脚,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后,少女凝视昴。

「这辆龙车,是为了什么前往王城?」

「这辆龙车,前往王城是因为……」

被注视自己的红色瞳孔囚禁,昴品尝到内脏被压迫的滋味。极大的压力来自少女,要是内心软弱的话光是这样就会屈服于她。

态度傲慢的少女,从高处俯瞰世界的言行,唯命是从的随从,豪华绚烂的龙车。用这些拼起外框,再嵌入最重要的一片,昴完成了整张拼图。

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是为了参加王选。这辆龙车,正在接送参加王选的国王候选人。」

「哦——也就是说,你果然知道嘛。」

「……你是露格尼卡王国,王位选拔战的候选人之一吧。」

听到昴的回答,少女眯起血色瞳孔,露出叫人打冷颤的嗜虐微笑。

「——阿尔。」

「好咧好咧,知道啦。正如兄弟所想,这边这位大人物,正是露格尼卡王国王位继承者的候选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阿尔带著敬意,称呼悠闲以对的少女——普莉希拉之名。

普莉希拉对随从的话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昴。

「给了这么多提示,再迟钝的人都能找到答案。话虽如此,你可以先放心,至少妾身不希望这里见血。」

「我也能暂时安心了。虽说车厢做得很大,可是在里头砍人的话,血腥味应该去不掉吧。」

「那就要准备新的客车了。比起无聊的担心,不如取悦妾身吧。」

「身为市井小民的我,不管过多久都无法理解公主的金钱观呢。」

普莉希拉和阿尔这对随从开始拌嘴。

目击这些的昴,在内心吐出不能表露在外的长长叹息。

从昨天分开的时候开始,就想像到某种程度了。普莉希拉的傲慢举止证明了她是上流阶层的人,光是这样就能知道她的家世显赫高贵。

不过,决定性的根据是来自爱蜜莉雅的态度吧。

都用可以阻碍识别的长袍隐藏真面目了,但她却还是害怕跟普莉希拉接触。如果对爱蜜莉雅来说普莉希拉是她的政敌,那样就说得通了。

不过,她会邀请昴上龙车就代表……

「昨天跟我在一起的人是谁,你们已经知道啦。」

「好像是不入流地用破布隐藏,站在路边缩得小小的样子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很适合她。」

「王八蛋,话有分能说和不能说的……」

普莉希拉这番轻蔑爱蜜莉雅的话,让扉无法隐藏愤慨。

他站起身,逼近普莉希拉想让她撤回刚刚的发言,但是脖子却……

「喂——麻烦一下,兄弟,刚刚才说不想见血的耶。」

仅仅一瞬间,站起来的昴,下巴正下方正抵著阿尔拔出的青龙刀刀身。再往前一步,昴就会身首异处。

「公主的个性你大致了解了吧?会说那种话很正常啦,你就心胸宽大地接纳吧。不那样的话……就是选错选项啰。」

「明明只有一只手,行动倒是很灵敏嘛。」

「我一只手的人生比两只手的时间还要长,人类很能适应的。」

对于看不见表情的阿尔所说的笑话,昴啧了一声,退后一步接受劝解。看著阿尔把家伙收回刀鞘,昴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看阿尔满意地摇晃头盔,昴因挫败愤恨地皱起脸。

正面看向阿尔,昴猖狂地说出很辛辣的话题。

「我可以没同理心地问『那只手是在哪掉的』吗?」

指著阿尔的左手,以某种意思来说,是明示最具特徵的部位,这是为了让他说不出话而有的发言。

——但是,那番发言却唤起出乎昴意料的展开。

「可以啊,因为你很在意吧。这是所谓的受到异世界洗礼,对兄弟来说,可不能事不关己呢。」

「——啊?」

打算报复而丢出的话题,却成了意想不到的事实起因。


面对愕然的昴,阿尔歪著头用左肩玩弄头盔的接缝。

「怎么了,喂?该不会没注意到吧。我对兄弟来说,可是能够共同分担苦恼的唯一同伴哟。」

「——啥!」

吐出惊讶的气息,昴的眼睛瞪大到极限。

阿尔的话让昴停止思考,脑内产生空白说不出话来。

【插图129】

昴举起手咀嚼阿尔的发言,品尝到头脑在摇晃的错觉。

「等等……等一下,你说能共同分担苦恼……你,不对,是真的吗?」

「不相信也没办法啦,我昨天也以为听错了。萍水相逢乃前世之缘啦,还有红线姻缘……已经有十八年没听到这些了吧。」

「十八……!?」

听到荒唐的年岁,昴忍不住语塞。昴被召唤过来,按照现实时间来算大概过了一个月,但是如果阿尔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没错,我被召唤来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失去手也是在同个时期……是跟现在兄弟一样年纪的时候。」

阿尔坦荡荡地告白自己跟昴有相同的境遇。

不过,昴却无法轻易为找到同伴感到欢喜。

阿尔那壮烈的十八年,从昴身上夺走了高兴的力气。

「原因……之类的……知道吗……?」

「你是问少一只手的原因?还是召唤的?如果是手的话,那是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是很普通的犯蠢所致。召唤的话……到现在还不知道。」

「——」

「我没有积极寻找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光是要活下来就用尽全力了。」

十八年的岁月,是阿尔在异世界熬过的时间。他不像昴,来到这里没多久就遇到爱蜜莉雅这样的良缘。

不管是失去手,还是拚命幸存到忘了时间,这些全都不能置身事外。

菜月昴虽然走过十分残酷的道路,但却很幸运。

「两个男人别露出郁闷的表情,妾身龙车的品味会受损的。」

车厢内笼罩著沉闷的气氛,普莉希拉以倨傲的态度将之一扫而空。

「安静听你们说,结果都是过去的事和无聊话题。假如同为吹嘘故乡在大瀑布另一端的丑角,就说些更能娱乐妾身的话。」

「大瀑布的另一端……?」

「你不知道吗?大陆地图的尽头,世界的四个角落都没有大地,而是将一切冲刷殆尽的奔流——也就是大瀑布。跟你和阿尔一样,偶尔会有吹嘘是从那里过来的无聊之辈,大抵都是牢騒之类的……但是阿尔不同。」

「为什么这么想?有什么决定性的理由……」

「——直觉。」

背叛期待,但那却是普莉希拉忠于自身内心的回答。

「听懂了?这个世界只会发生有利于妾身的事,所以妾身的直觉没有理由,因为不需要理由,所以那就是答案。阿尔是与狂言妄语的愚蠢之徒毛色不同的丑角,而你……看来似乎也是。」

「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呢……那跟身为政敌相关人士的我一同搭乘龙车,对你来说也是有利的啰?」

言词的一贯性姑且不论,行动并没有伴随一致性。就昴来说,这是针对那点而发的言论,但是普莉希拉却用捕食猎物的肉食野兽目光发笑。

「举个例,你觉得这样如何?拿你这个政敌相关人士当人质,胁迫对手退出王选。又或者直接交出你的头颅,威胁对方下一个就是你。这两者,都是现在能简单办到的事。」

「——」

看见昴瞪大眼睛,普莉希拉愉悦地品尝他的惊愕。

在她说出口之前,昴根本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昴在无意识中对自己的评价是无足轻重的存在,深信自己没有作为威胁爱蜜莉雅人质的价值。

「看你的表情,好像在你的预料之外呢,这下子越来越像个无可救药的丑角了。」

自己成了爱蜜莉雅的弱点。忘却这个可能性的昴,让普莉希拉像是看到饲养的宠物做出搞笑举动而拍手叫好。

「只要看你的眼睛,就能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欲望偏袒那女的。被疯狂的感情遮蔽眼睛而疏忽脚下……除了愚蠢至极没有别的形容词。」

哑口无言的昴,在普莉希拉面前只能低下头。想成为助力、想成为她的力量,一心只想冲到爱蜜莉雅跟前,但这可不是喜剧。

「公主,他是我的同乡,不要太欺负他啦。」

「妾身又没责备他什么,是这个凡夫发现自己疏漏的愚蠢,擅自对自己失望,又擅自演出默剧罢了——无聊。」

普莉希拉对阿尔的话耸了耸肩,视线流露出无趣的神色。

「不需有卑劣的猜疑,妾身如果要利用你,早在昨天就会让你的四肢散落在巷弄内。没那么做还让你搭乘龙车,就该明瞭妾身的心思了吧?」

「……我不是因为会不会被当成人质而嫌恶自己,没有考虑到那点实在很丢人,不过你为什么会让我上龙车?」

不得不认为自己所有的行动全都会影响到爱蜜莉雅。

普莉希拉方才的忠告,让昴意识到这点。

虽然生气,但站在被指点的立场也是事实。面对投以询问视线的昴,普莉希拉再度横躺在座位上撑著脸。


「说过了吧,娱乐、余兴之类的。比起拿你当人质或是威胁筹码,带到王选会场会更加『有趣』,那就是妾身的决定。」

「竟然……是有趣……」

她那出人意表的想法,令昴说不出话来。看到昴的模样,普莉希拉打了个呵欠。

「这世界的一切全都会为妾身著想,因此任何事情的结果必定会有利于妾身,不管选哪个都一样。既然如此,路线对妾身来说就只分成能否助兴而已,用是否有趣来选择没什么不妥。」

「——」

在说不出话的昴面前,普莉希拉闭上眼睛拒绝再对话。从她的姿势和态度来看,似乎打算睡到目的地。

明明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站在王选的大舞台上,她还真是大胆啊。

昴把视线移向阿尔,他也举起单手像是对主人的奔放束手无策,然后不出声地深深沉入座位。昴想著是不是该仿效他们,犹豫身体该放哪里才好的时候——

「若要说除了娱乐以外的理由……」

「咦——?」

「凛果。」

丢出两个字给目瞪口呆的昴后,普莉希拉这次真的沉默了。

不容许发问、质疑的态度,让昴拚命运转混乱的脑袋,最后终于导出一个答案,那就是……

「我的命,是被水果店的大叔救了吗……」

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关系,水果店老板跟在王都发生的事件,牵涉机率高到异常。

昴用这样的无聊感想,将捡回一命和自我嫌恶区隔开来。

6

——龙车抵达王城,从正门进入城内。

从正前方朝城堡上层迈出脚步,事到如今昴才自觉到自己做出了无法无天的事。

「喂,现在的我不要紧吗?老实说,跟这里不搭的感觉强到很可怕。」

「要说跟这里不搭,就立场上来说,跟没拿邀请函便跑去派对参一脚一样,不被欢迎是毫无疑问的。」

昴低头检视自己的打扮,同时也盯著走在身旁的阿尔。他的态度还是一派逍遥自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穿著比昴跟这里还不相衬。

著装礼仪的概念,于他待在异世界的十八年里似乎已经消失殆尽。

补充说明,走在前头的少女——普莉希拉,踩著威风凛凛的脚步走在通往王城中枢的通道上。展示绘画和美术品的通道,左右两边站著全副武装的卫兵,举著剑的他们,视线全都倾注在普莉希拉一人身上。

明明集注目于一身的人不是自己,昴还是为这压迫感而呼吸困难。

在这段期间抵达通道的终点,眼前是大到要仰望的双开门板。

「有士兵排排站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大门……」

从关上的门扉,溢出压倒观者的庄严气氛,光是站在前方就有肃然起敬的感觉。不舒适的感觉,现在到了最高潮。

「久候多时,普莉希拉大人。」

站在大门前方的士兵往前踏出一步,朝站在前头的普莉希拉举剑行礼。全副武装的身躯卸下头盔,以理智的目光凝视普莉希拉和另外两人。

男人的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相貌比起精悍更适合说是严肃。宛如岩雕的脸带著严峻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他是身经百战的士兵。

普莉希拉傲慢地点头回应男子的敬礼,转动脖子看向昴他们。

「他们是妾身的随从,一个是妾身的骑士,另一个是……凛果负责人。」

「等等……」

昴本想立刻塞住普莉希拉的嘴巴,却又想起那是不被允许的场面而紧急停止。另一方面,骑士的表情文风不动。

「——凛果负责人吗?」

「没错,凛果负责人。为妾身献上香甜酸脆的凛果,视此为至高无上使命的可悲丑角。是个无害的人物,用不著理他。」

没有反驳强硬的普莉希拉,看著两人的骑士,蓝色的瞳孔微微闪耀光芒。

「没有感知到危险的魔力反应,骑士殿下带进来的就只有那把剑吗?」

「……啊,骑士是在说我吗?对、对~Yes Yes!如果看到做出可疑举动、眼神凶恶的黑发人物,我就用这家伙把他一分为二。」

「如果有什么万一,届时还请保护好您的主人普莉希拉大人,其他的事请交给我们近卫骑士。」

俏皮话被小题大作地回应,阿尔只好以「Oui!Oui!」的含糊回答带过。男子点头示意,视线一看向门扉——大门便缓缓开启。

「大家已在里头等候,还请尽快入内。」

「让凡夫俗子等候也是妾身的优越之处,反之则是绝对不可饶恕。」

高高在上地口出任性之语,普莉希拉被目送著踏进门内。看著浑身上下没有可看之处的阿尔跟在后头,昴也下定决心走进去。

——在视野中拓展开来的,是铺了红色地毯的广大空间。

墙壁装饰得华丽璀璨,奢华的吊灯自高耸的天花板垂下。

与宽广的室内相反,里头的物品很少,最醒目的地方是房间深处——有点高的地方备有椅子,左右各五张,中间最里头还有一张。

若是坐在最里头的椅子上,背后就会是以龙为图样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背著那条龙、被龙守护。


这里恐怕是王城的宝座大厅,既然如此,那张椅子一定是露格尼卡的王座。

被率先吸引目光的宝座夺去注意力后,昴惶恐地环视周遭。

室内跟外头不同,连一个持剑的卫兵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制服,腰部配戴骑士剑的精兵——近卫骑士团的骑士们。

更里头是穿著礼服、看似文官的人们,以及从穿著打扮来看地位应该很高的人物,全都是有资格置身在宝座大厅的杰出之人。

然后房间中央——距离骑士和贵族有点远的位置,有极少数的人并排站立,其中——

「——昴?」

看到穿过大门进来的三人,银发少女惊讶地呼唤昴的名字。

困惑不已的蓝紫色瞳孔瞪得大大的,像是不相信昴竟然会在这里。感受到爱蜜莉雅的惊愕,昴的心跳快到心臓疼痛。

确认爱蜜莉雅身在此处的欢喜,以及背叛她的叮咛跑来这里的罪恶感,让昴排除各种思绪来到这里的原动力,在爱蜜莉雅颤抖的眼神面前来不及化为语言就先消失了。

「那个,爱蜜莉雅……我……」

「——」

这应该是自己追求的场面,可是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爱蜜莉雅也是,泅游视线抿著嘴唇,想找话跟昴说。

「一直盯著妾身的杂役看有什么事吗?呆瓜。」

「——呜呼!」

但是打破沉默的不是昴也不是爱蜜莉雅,而是来自身后的声音与冲击。

抵在背部的触感柔软得吓人,绕到前方的手以妖艳的动作贴上昴的胸膛和脖子,将他拉近自己。站在后方踮起脚尖的普莉希拉,把下巴放在昴的肩上,以脸颊相贴的形式望著爱蜜莉雅。

「什么啊……放、放开我!爱蜜莉雅酱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妾身跟你是以羁绊相连的紧密关系吧?我允许你靠近点。」

「给你羁绊的凛果,不是让你用在这么奸诈的地方啦!」

挥开语带揶揄的普莉希拉,昴和她拉开距离。

昴拒绝的姿态,让脚跟著地的普莉希拉不悦地眯起眼睛。

「唉——呀呀,普莉希拉大人,寒舍的佣人意外造成您的困扰,没想到在城内迷路居然会受到您的保护……真是万分失礼。」

不过在险恶的情况展开前,耳熟能详、爱拉长音调说话的温柔男声介入。

这才注意到,昴身旁是一位有著蓝色长发的人物——笑得诡异的罗兹瓦尔站在那里,穿著与宫廷魔导师这头衔不相干的大理石花纹礼服。

「排名第一的骗子来出差了吗?不过,这我可没听说呢。那边的凡夫是妾身捡到的……是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你的佣人?」

普莉希拉辛辣地追问,不过罗兹瓦尔对这追问耸肩以对。

「这个——嘛,很幸运的,我——从以前就习惯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一目了然的——印记。他的制服反面,应该绣有寒舍的家纹哟——」

「——」

表情消失,普莉希拉看向昴要他确认。被视线催促的昴翻起上衣衣襬,里头确实有似鹰之鸟的刺绣。

让普莉希拉也能看到那个剌绣,她轻轻哼了一声。

「耍小花招。哼,算了,多亏那边丑角和呆瓜的表情,过程才不至于无聊难耐。还有随从的请求——」

「公主,说好不讲那件事……」

「小事就别在意了,个头会长不高喔。」

「到底有多期待即将四十岁的大叔的成长性啊……」

用眼神打断阿尔的话语,普莉希拉连瞄都不瞄昴一眼便直接往前走。她走向房间中央,前往包含爱蜜莉雅在内的少数人聚集的场所。

面对靠近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浑身僵硬,然而经过她身旁的普莉希拉完全不当她是一回事。被无视的爱蜜莉雅垂下肩膀,重新面对昴。

「话——说回来,在路上被普莉希拉大人发现……你还是一样厄运强大呢。要是发现你的不是那位大人,会变——怎样呢?」

「那是什么话,看她那样还说得出她是以慈悲为怀、宽宏大量出名的笑话哟。」

「没——有啦,如果不是普莉希拉大人,运气好的话是进牢房,运气差的话会当场被杀……这是无可避免的啊。就这层意义来看,对象是普莉希拉大人的话端看她的心情,是生是死机率大概各半。」

「我明白自己刚刚走过了很不得了的钢索……你不生气吗?」

罗兹瓦尔理所当然似地进行对话,昴则是提心吊胆地询问。

「事到如今说那什么话,我一直认为——你可能会来,事实上,你也确实抵达这里了。制服里头的家纹,在路上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路上?不是,虽然直到刚刚都是九死一生,但途中并没有亮出这玩意……」

听到难以理解的话,昴歪头思索,罗兹瓦尔则是一脸震惊。

「这样还能直接进城?你是怎么——进到城堡的?」

「在城堡外头被任性公主捡到啰。嗯,这事说来话长……」

情报出现落差,对话没有交集,不过在互相确认之前,昴发现爱蜜莉雅带著下定决心的表情走了过来。

「为什么……?」


「——」

拚命挤出的一句话,传达出爱蜜莉雅心中正被复杂的感情漩涡翻搅。

太多的疑问搅和在一起形成「为什么」三个字,昴倒抽一口气。

「你是怎么……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昴在这里?」

「要讲的话会讲很久耶……虽然也有归根究柢用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要打哈哈,我跟你说过了,我说过了吧?你不记得了吗?」

重复确认的话,令昴闭上嘴巴视线游移。

爱蜜莉雅说的,当然是在旅馆讲好的约定。尽管被要求乖乖待在旅馆,但自己立刻打破这约定跑来这边。

毁弃约定叫人内疚,但是相对的,担心爱蜜莉雅的人身安全而来到这里,这份心情也不是骗人的。

仰赖并抓紧众多偶然和关怀,为了爱蜜莉雅来到这里。

只有这件事和这份心情,希望她相信。

「——在场的各位已集合完毕,接下来,贤人会即将入场。」

在昴公开自己的内心之前,嘹亮的声音响彻宝座大厅。

大门再度开启,以等在门前、身穿甲胄的骑士为首,几名年老的长者鱼贯入内。老人全都穿著与身分和会场相衬的服装,甚至从他们步行的动作与风采,就能感受到威严和深厚的经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胡须长到几乎要拖地的白发人物。

虽然没有驼背,但个子还是比昴矮一个头。脸上有著深刻的皱纹,在团体里特别让人意识到年龄,但其眼光却又隐含让人联想到「刀刃」的锐利。

「那一位是贤人会的代表——也就是在现今没有国王的露格尼卡里,拥有最大发言权的人,麦克罗托夫大人是——也。」

罗兹瓦尔小声地为默默看著贤人会的昴补充说明。

「我记得贤人会,就是代替国王管理国家的团体吧。」

「名义上是辅佐啦。现在国家的实际运作也仰赖贤人会……话虽如此,从王室尚存的时候开始,就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说完不敬至极的话后,罗兹瓦尔耸了耸肩。主要是因为从欠缺推动国家能力的先王时期开始,国家的实权就一直是由贤人会掌握吧。

「是说兄弟,我们站的地方不是这边,是那边喔。」

一直没说话的阿尔,用下巴指示排列整齐的近卫骑士那边。骑士和武官站左边,文官和贵族站右边,队伍很自然地如此分别。

「看状况是啦,但我站这边也没关系吧?」

「正确的做法,是要把你就——这样送到城外才——对……不过很有意思,你就跟著那个人去吧。」

「等一下,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的态度让爱蜜莉雅扬起眼角,逼近他想申诉些什么,但是……

「非常遗憾,现在没时间遵从爱蜜莉雅大人的正确言论,一旦据实以告,昴就得跟这里说再见……分开很久很久的意——思。」

「所以说,要是让昴在这种场合列席,那他……」

「意见交战到此为止。爱蜜莉雅大人,议会开始了,请到中央。」

表情紧绷的罗兹瓦尔,视线前方是包围宝座的座位,那些空位被入场的贤人会老人坐满,只剩中央那张只有国王能坐的宝座空著。

然后,整齐排在贤人会老人面前的,是生来就绽放光彩、为他人所知的存在。

以橘色头发的少女为首,锭放「异彩」的三名少女气派地排成一列。

站在中央的普莉希拉手插著腰,高傲的挺胸摇摆纯红礼服的裙襬。即使站在推动国家的贤人们面前,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摇。

站在普莉希拉右边的是衣著像军服的女性,成色很深的发色接近黑色,但仔细看就会知道那是散发光润色泽的绿色。长发尾端用白色蝴蝶结束起,美丽与威严并存的脸庞笔直地凝视前方。

身高以女性来说算高,跟昴差不多,但是大腿长度却大不相同。腰间垂挂一把剑,剑上刻有显露獠牙的狮子家纹,是个符合男装丽人这个形容词的美女。

而站在普莉希拉左边的人,和方才那位具有认真气质的女性相去甚远,是个给人活泼开朗印象的浅紫色头发少女。

长至背后的头发是波浪卷,柔软的印象让人联想到棉花糖。与另外两人相比个头娇小,穿著使用大量毛皮装饰的白色礼服,特别引人注意的是挂在肩上的白狐围巾,以及吊在腰部下方,像在恶搞似的巨大双珠扣式钱包。

每位都是绽放不同「光彩」的美女,置身于此,明显是异于常人的存在。

「——之后绝对要好好说清楚。」

遗憾地咬唇,爱蜜莉雅在叮咛昴后,小跑步回到少女们的行列。

舞动银发的爱蜜莉雅跟她们站在一起,在装扮上差人一步,可是内在的可爱程度却拔得头筹,这是昴的偏心见解。

「也就是说,在那边的全是王选参加者——未来的国王候补人选吗?」

包含爱蜜莉雅在内参加者全是女性,这点真叫人意外。于此同时,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开始移动,昴也追上朝近卫骑士团队伍走的阿尔,结果……

「——果然,你来了呢,昴。」

站在骑士们最前方的红发美男子,用爽朗的微笑迎接昴。


即使睽违一个月也难以忘怀的好青年,莱因哈鲁特。他有著燃烧般的红发,以及宛如锁住天空的蓝眼睛,跟以前不同的,就只有服装换成近卫骑士的制服。

「听说爱蜜莉雅大人会出席,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应该会来呢。」

「你对胡搞瞎搞的我说出高评价是怎样?我之前在你面前就只有高声求救和被凄惨地切破肚子而已,根本没有能让你留下好印象的事啊。」

「你保护爱蜜莉雅大人免受凶刃伤害,除此之外还持续做出最好的选择。过度谦虚也是一种美德,我是这么认为的。」

莱因哈鲁特回答昴的话里完全没有讨人厌的味道,还不拘小节地耸了耸肩。他的每个举动看起来都高尚至极,叫人连嫉妒心都冒不出来。

就这样,昴站在莱因哈鲁特隔壁,另一边则是阿尔。然后昴注意到三人站在骑士们的最前排,是个相当出风头的位置,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呀呵~昴啾。」

轻轻挥手的猫耳少女,嬉皮笑脸地和昴打招呼。

少女是使者,也是自己造访王都的契机。她穿著下半身是裙子的女用近卫骑士制服,知道她也是近卫骑士后昴有点惊讶。

然后站在猫耳少女隔壁,默默用眼神行注目礼的青年——是由里乌斯。

「昴,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

「在我的故乡,看到叫作『情敌』的虫时,习惯会摆出这种脸。」

昴将自己忍不住露出的嫌恶蒙混过去,结果莱因哈鲁特对此微微苦笑。

「希望你不要认为他有恶意,由里乌斯。昴会像这样眨低自己,来估量初次见面的对象。」

「刚刚那表情没那么深的含义啦,可以不要帮我附加那么狡猾的设定吗?」

莱因哈鲁特对昴的一举一动都给予高度评价,感到不自在的昴忍不住吐槽,但听到刚刚的话,由里乌斯抚摸梳理整齐的头发说道:

「我不在意,莱因哈鲁特,让人看到符地位的举止和器量也是骑士的任务。我是隶属近卫骑士团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还请铭记于心,那边的骑士殿下也是。」

装模作样报上名号的由里乌斯,把话题拋向站在昴身旁的阿尔。

「啊——我不是那么拘泥形式的人,所以别叫我什么骑士殿下。我是那个啦,一介穷浪人,跟有坚强信念的你们不一样。」

阿尔意兴阑珊地回应,这态度让昴反射性地挑起眉。本来以为阿尔对任何人都能很快贴过去,所以他对由里乌斯的态度叫人意外。

但是很遗憾的,没有时间去追究这点。

站在台上的盔甲骑士——恐怕是代表在场骑士的男人,用清澈响亮的声音宣告议会开始。

「——贤人会的诸位,以及国王候补人选都已到齐,斗胆僭越由身为近卫骑士团团长的我,马可仕负责议事进行。」

「嗯……有劳你了。」

在座位上交叠双手,麦克罗托夫微收下颚点头回应。骑士团长马可仕向他行礼,接著用严肃的表情面对全员。

「此次劳烦诸位前来王城,并聚集贤人会的各位大人于此,皆是为了选出下一任国王——也就是要向王选相关人士传达重大通知。」

马可仕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却一视同仁地传达给宝座大厅的每个人。生来就是率领他人的音色,与骑士团长的头衔十分相衬。

「事情的起因约在半年前——以先王为首,王室血脉接连薨逝,一国无君的事态是王国最大困境,特别是对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而言,还与『盟约』的问题密切相关。」

盟约——亦即王国与龙缔结的契约。

这单字在童话故事以及在罗兹瓦尔家的对话中出现过许多次,只不过相关内情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就跟王选的内容一样。

能够参与这次的议会流程,对昴来说是谢天谢地。

「王国与龙的关系可远溯至数百年前,当时的国王法赛鲁·露格尼卡大人与神龙波尔肯尼卡缔结了盟约,之后王国数次遭遇危机皆蒙神龙所救,并在其帮助下得以繁荣。」

「神龙波尔肯尼卡是守信重义的龙,即使年代更迭时光荏苒,依旧在遥远的大瀑布彼方关照我国。」

马可仕严肃的话语告一段落,麦克罗托夫触碰自己的胡须点头认同。

「嗯,正因如此,维持盟约与王国的存续息息相关,但王室的血脉却受病魔侵袭,诚属可恨,因此必须尽快决定下一任的龙之巫女。」

「在更新盟约的亲龙仪式中——与龙交流想法、选拔具备资质的巫女。原本由王室代代相传的重责大任,将寻求新的继任者。」

以极力扼杀感情的声音说完,马可仕站上台,在贤人会面前将手贴放胸膛。

「为此,我等王国骑士团接下贤人会列位之令,负责寻找被龙珠光辉钦选之巫女。」

伸手探入怀中的马可仕,手掌上放著一个嵌有宝石的小徽章,那是昴看过好几次,代表王选参加者资格的物品。

走下台的马可仕朝排成一列的候选人行礼,接著将徽章举至前方。

「请各位,出示龙珠——」

少女们回应呼唤,将自己的徽章举至前方。

瞬间,光彩将宝座大厅染得五彩缤纷。光辉的来源是徽章的宝玉,以爱蜜莉雅手中的红色为首,每一枚徽章各自绽放不同颜色的光芒。


骑士们纷纷感叹,连贤人会成员皱纹颇深的脸庞,也都透露出些许安心。

「如诸位所见,每位候选人都具备龙之巫女的资格。确认之后,我等将遵从龙历石……」

「……够了没?」

严肃进行的议事,被温和的声音中断。

在屏息的马可仕面前歪著头的,是让龙珠发出蓝色光芒的少女。

发话者是身穿白色礼服的紫发少女。

「偶明白团长先生想俐落地把话说完,但伦家也是很忙滴。在卡拉拉基,有一句话叫『时间与金钱一样宝贵』哟?」

少女口气沉稳、表情温和,但却直接表明要求。她收起龙珠,露出华美的微笑。

「与其重复再熟悉不过的话,偶比较想听召集偶们的核心理由。」

少女以独特语调总结要求,马可仕因此有点不知所措,但比马可仕更受冲击的人是昴。

「喂喂……讲这种口音,骗人的吧。」

「哦,兄弟你是第一次听到吗?在西边的国家卡拉拉基,讲那种口音才叫正常喔。其实我也没看过啦,不过还真是稀奇的讲法呢。」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身旁的阿尔也小声附和。对于同乡的他来说,那种腔调也很亲切吧,虽然说法有点不同。

不过,西方之国卡拉拉基——那边的风土民情是怎样?开始有兴趣了。

「有道理。」

在惊讶传开的宝座大厅,又响起其他女性的凛然嗓音。

双手环胸、点头附和紫发少女的人,是绿发女性。

「库珥修大人,卡尔斯腾家的当家说这种话有点……」

「重礼法是很重要,但时间有限也是事实吧?应该要尽快触及聚集我们的理由,虽然理由我大概猜想得到。」

马可仕的回话让名为库珥修的少女闭上一只眼睛,被她另一只眼睛凝视的贤人会——麦克罗托夫钦佩地吐气。

【插图152】

「不愧是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已经明白此次召集的意义了吗?」

「嗯,麦克罗托夫卿——是要举办宴会吧?虽然我们总有一天要互相竞争,但现在还不熟悉彼此,只要围桌共饮,自然而然就能得知人品……」

「不,并非如此。」

库珥修以庄严的感觉认定这是为宴会所做的准备,麦克罗托夫连忙打岔。

这反应让她皱起眉头,缓缓看向昴他们的所在之处。

「菲莉丝,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讨——厌啦,真是的。菲莉酱只不过是看到有很多美食美酒被送进城堡,所以才说『搞不好会开宴会喔』,就只是这样呀。」

「这样啊,是我搞错了吗?不好意思,竟然心生怀疑。」

该说心胸宽大还是心胸狭窄呢?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主从对话。

重新面向前方,顺著刚刚的对话,库珥修轻声吐气。

「就是这样,请取消我方才的发言,因为很丢脸。」

「讨厌,库珥修大人太有男子气概了……!」

手捧著脸扭动身躯的少女——是叫菲莉丝吗?她似乎不在意自己向主人传达了错误情报,而且看她现在的态度感觉很故意。

「钦——钦欸,就算库珥修小姐撤回前言,伦家的意见也没变哟。事到如今,就算不说王选表面的情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错吧?」

有奇怪腔调的少女拍手,向其他王选参加者徵求同意。库珥修点头同意,普莉希拉则是嗤之以鼻摆明无视,只有爱蜜莉雅微微举起手。

「我、我认为应该把话听完……」

「不好意思,伦家没问你的意见。」

可是少女对爱蜜莉雅的态度极其冷酷。

被恶意对待,爱蜜莉雅的侧脸显露出痛楚,无法忍耐的昴忍不住大吼。

「混帐,你那什么态度——」

「呜哈哈,好——了,我就是不知道王选要干啥所以才想听个明白呀!」

发出怒吼的昴被身旁的阿尔伸手阻挡。

言行如同丑角集注目于一身的阿尔,挥动手掌看起来更显滑稽。

「别那样看我啦,好害羞。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个场子,但别太把我当局外人、碍事者看待,我会大哭大叫大吵喔,虽然已经是一把岁数的大人了。」

「普莉希拉大人,您说他是您的骑士……但您没跟他说明王选之事吗?」

「就算妾身没说,喜好长舌的你们也会擅自说出来吧?妾身不过是省去无谓之事。冗言跟梦话没两样,梦话这种东西,别睡著的时候也说。」

在只有马可仕的冷静应对中,普莉希拉用傲慢的口气煽风点火。

看到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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