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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间奏I 回收者

台版 转自绝对的孤独吧

录入:作业君(贴吧ID:我是李嘉彧) 淡忘(贴吧ID:淡忘美男_) 窥暗者(贴吧ID:逆转轮回v)

纠错:作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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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喜欢‘特课’的人。拜托你了,稔同学,请你保护好大家。”

“孤独者”——空木稔成功打倒了两名凶暴的“深红之眼”宿主。他受邀加入了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通称“特课”的部门,和同样拥有能力的“伙伴”并肩作战。

稔和有着“特课”最强能力者之称的“折射者(Refractor)”小村雏搭档,潜入敌人的藏身地。然而,他们在那里目击到的是最强也最为棘手的敌人“液化者(Liquidizer)”令人意外的真面目……深陷窘境的稔和雏,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川原砾

我每次都会在这里放一张正篇的资料照片,可这次的舞台都很阴暗(墓地啦,工厂废墟啦),所以就放一张稔每天跑步时会路过的荒川土堤的油菜花吧。希望下一册能安排箕轮同学出场……

插画:玉蕈

出生在爱媛县,住在东京。动画制作人。首次接手为小说绘制插画的工作。之所以取名为“玉蕈”,是因为想名字时正巧在喝玉蕈味噌汤。

彩色插图01

「……稔同学,看不见的也不行吗?」

 

Suu Komura

『折射者』小村雏是真正的超能力者。

早在成为『第三眼』宿主之前,她就能『看到』他人的视线了。『看到』是什么意思——当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所释放出的各色纤细光线。

医生认为,那是对人恐惧症的症状之一。但医生的诊断并不能完全解释发生在雏身上的现象。因为,就算她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她也能『看到』对方的视线。有一阵子,她发现一股视线每天都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闯入她的窗户。她顺着视线找去,便发现了一个在三百米开外的公寓里,用天文望远镜偷窥的人。对她而言,他人的眼睛只会带来困惑和恐惧。

被『第三眼』寄生的雏得到了一种特殊的能力,『隐形』——她能将可视光朝各个方向折射。她会得到这种能力,实属必然。

同为『第三眼』宿主的『孤独者』空木稔所拥有的能力,却是『展开透明的防御壁』——即排斥可视光之外的一切。雏会对他产生兴趣,兴许也是一种必然。

不过雏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心中的这份感情。这是因为她上初中之后,身边的同龄男生都会向她投来带有『欲望』色彩的视线。这种经历真是恐怖极了。照理说,男生是她避之不及的对象。她本不应该对男生产生兴趣。

所以雏在负责警戒空木稔家时始终发动着隐形能力。她本不想和稔打招呼,完成任务之后直接回特课去。然而,当她隔着爱车Copen的挡风玻璃看到回家的稔时,她便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想知道这个人的视线是什么颜色的。

在冲动的驱使下,她摇下车窗,在稔从轿车旁边走过的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你回来啦。』

小村雏与空木稔的命运就此交错。直至两条命运线再次分离之时。

Text:Reki Kawahara

 

目录

间奏I 回收者

第三章 凝结者

后记

彩色插图02

“组织”

被“特课”追捕,由“深红之眼”宿主组成。

Liquidizer

液化者

“深红之眼”宿主,身份不明,能力不明。一身职业女性打扮,负责“红”之间的联络工作。

代号为“液化者(Liquidizer)”。

Trancer

凝结者

自称“三川溜”。外貌稚嫩。曾师从于液化者。代号为“凝结者(Trancer)”,能让水瞬间冰冻。

Empathizer

共感者

隶属于“组织”的“深红之眼”宿主。

“深红之眼”宿主

Igniter

点火者

真名为中久保洋介。曾是园艺公司的老板。

代号为“点火者(Igniter)”。能自由操纵氧气。

Biter

咀嚼者

真名为高江洲晃。原为美食评论家。

代号为“咀嚼者(Biter)”。拥有超高硬度的牙齿,能咬碎一切。

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别名“特课”)

空木稔等拥有“漆黑之眼”的超能力者所属的部门。

Himi Manager

冰见课长

“特课”的负责人。拥有操控记忆的能力。


Minoru Utsugi

空木稔

与义姐典江一起生活的平凡少年。来自宇宙的神秘球体“第三眼”让他产生了特殊的能力。

代号为“孤独者(Isolator)”。能力是形成排斥一切物理干涉的绝对“防御壳”。

Yumiko Azu

安须由美子

在稔首次遭遇“深红之眼”时闯入战场的女高中生。钟爱大型机车。

代号为“加速者(Accelerator)”。能将自己的双脚或摩托车产生的加速力增幅数倍,以超高速移动。

Riri Isa

伊佐理理

还在念小学四年级,却是特课的代理课长兼作战指挥官。绰号“教授”。代号为“思索者(Speculator)”。只要是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几乎都能解开。

DD

DD

与由美子搭档的“遥感型能力者”。代号为“探索者(Searcher)”。第三眼宿主一旦发动能力,他就能感应到。搜索半径可达数公里。DD为“大门传二郎(Daimon Denjirou)”的首字母。

Olivier Saitho

齐藤奥利维耶

日法混血青年。爱打电子游戏,总在特课的基地消磨时间。

代号为“分隔者(Divider)”,能用剑切断任何物品。

Suu Komura

小村雏

特课最强的“漆黑之眼”宿主。代号为“折射者(Refractor)”。她哥哥也在特课。

Sanae Ikoma

生驹早苗

由美子的室友,在与“深红之眼”的战斗中陷入昏迷状态。

代号为“狙击者(Shooter)”。只要是能用视觉确认的目标,就绝对能用箭命中。

Lindenberger

林登贝格

隶属于特课的“漆黑之眼”宿主。

Others

Norie Yoshimizu

由水典江

在稔的父母双双去世后收养了他。性格开朗外向,对稔体贴入微。

Tomomi Minowa

箕轮朋美

与稔毕业于同一所初中。

在晨跑时与稔偶然邂逅后,交流日渐加深。

『我在追求绝对的「孤独」……所以我的代号是「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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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I 回收者

1

叹息声,从装在左耳上的小型耳麦传来。那是她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唉……眼看着就是除夕了,我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等稔回复,新的声音就传进耳朵。

“寒假作业也没做,过年要用的食材也没买……哼。”

紧随鼻息之后的,是第三句牢骚。

“我自己的房间还没大扫除呢,哪有时间去打扫别人家啊,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是疑问句,所以空木稔总算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呃……这项工作跟‘打扫’不是一个等级的吧……”

听到这话,站在他旁边的安须由美子轻轻踹开了脚边的沥青碎片。

“把脏东西变干净,这不是‘打扫’还能是什么?”

“呃……话是这么说啦……”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眺望耸立在不远处的巨大建筑物。

那是一个高五十米,长宽均约为三十五米的长方体。脏兮兮的灰色外墙上没有一扇窗户。乍看之下,那就是个单调乏味的混凝土块,可光是用肉眼看着它,就能感受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压。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那栋建筑物,是东京湾核电站的一号机反应堆厂房。

由美子明明和稔站在一起,可他们为什么要用耳麦通话呢?

因为他们都穿着装着钨膜的防辐射服。

东京湾核电站建在内房地区的填海地上。它采用了当时最为先进的沸水堆,是所谓的“第三代核电站”。人们原本期望它能够代替林立于海岸地区的火力发电站,可是在八年前——在二零一一年的夏天,里氏七点八级的“浦贺水道大地震”在这里引发了一场严重的事故。

由于海啸与地面沉降,反应堆厂房不幸浸水,电力中断,连应急堆芯冷却系统都无法正常启动,直至堆芯熔化。万幸的是,混凝土厂房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破损,只是其内部与周边受到了高浓度放射性物质的污染。直到二零一九年的今天,封堆工作依然进展缓慢。

人们推测,核燃料的碎片烫穿了安全壳的底部,掉了下去。可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为了打破模糊不明的局面,核能保安院与东都电力公司在上周启用了一件新式武器——完全自控型探查机器人。这款机器人无需操作员进行有线或无线的遥控。


耗巨资生产的机器人成功到达了破损的容器底部。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它突然出了故障,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至今未归。要将它回收,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二号机”。可要是“二号机”也出故障了呢?就在预算迟迟得不到批准,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外行人”厚生劳动省提出了一项机密方案。

当然,稔不可能知道双方具体是怎样交涉的,但他很容易想象出谈判的内容。某个将特课——“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视作权力斗争筹码的官员或政治家八成在赤坂的高级料理店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的‘特课’可以回收那个机器人。您就当是欠我们一个人情呗。”

于是厚生劳动省的高层就对特课的领导冰见课长下达了指示。伊佐理理教授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结果就是,在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稔和由美子奉命来到了东京湾核电站。

“……我还是头一次穿这个东西,虽然我早就做了思想准备,可这玩意儿穿起来还真是怪难受的!”

由美子摸着深灰色防辐射服表面,再次发起牢骚。

“硬邦邦的,还很粗糙,闷得要死,面罩也勒得太紧了,还有股橡胶味儿,而且穿着一点也不好看……”

虽然由美子的牢骚滔滔不绝,但其中并不包括对“重量”的不满。这让稔不禁隔着高性能面罩露出了微笑。

普通的防辐射服只能抵挡放射性物质,但他们穿的防辐射服可以遮挡一部分放射线,重量几乎有七十公斤。寄生在他们身上的“第三眼”将他们的肌肉力量提升到了常人的好几倍,所以他们穿着这身衣服也能走动,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觉得重……与重量相比,不适与异味都是小问题。

由美子之所以没有就最关键的问题发牢骚,也是因为她充分认识到了本次任务的重要性。大地震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核电站的事故也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依然是这个国家所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其严重程度,兴许能和来自宇宙的神秘灾祸“第三眼”相匹敌。

“喂,你笑什么呢!”

耳麦里突然传出这么一句话来,吓得稔连连摇头。

“我……我没笑啊。”

“是吗,那就算了……他们怎么这么慢啊,不是说只要等在这儿就会有车来接的吗?我们都等了五分钟了!”

“真的是耶……”

稔隔着护目镜的铅玻璃,再次环视四周。

他们正站在耐震楼的正面出入口。而这栋楼,就是善后工作的司令室。这里离反应堆厂房相当远,所以空气中的辐射量还比较低。可即便如此,佩戴在左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其实是用腕带固定住的防水智能手机)的画面上依然显示出了“每小时五微西弗”(注:放射性剂量的计算单位之一,1西弗=1000毫西弗,1毫西弗=1000微西弗)。虽然这代表着此地的辐射强度“不会立刻对健康产生影响”,而且大部分辐射应该都被防辐射服挡住了,稔的心里还是直打鼓。

“呃……我刚才也说了,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稔放下左手,对同事如此说道。对方立刻做出了回答,而她的回答,其实也在稔的意料之中。

“我才不要呢,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啊?”

“可最后还是我一个人进厂房啊……”

“谁都不知道那栋厂房里是什么情况!要是有个万一,总得有人去救你吧?能救你的人只有我啊。”

这话没错。两人份的防辐射服加上稔的体重,足有两百公斤。只有第三眼宿主由美子才有可能搬得了那么重的东西。问题是,她的口气颇有些“拯救公主于水火的骑士”的意思,搞得稔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就隔着面具,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

“……喂,我刚才只是在说事实好吗!”

由美子用垫着钨膜的手肘狠狠戳向稔的右臂。

稔认识由美子已经快三个星期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反应才好,只能拼命组织语句。不过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停车场那边就传来了粗野的引擎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啊,你看,车总算来……了……”

稔之所以越说越慢,是因为停在他们眼前的车,并不是载着他们从东京来到这里的厚生劳动省小面包车,而是涂成橄榄绿色的大型越野车。

“什么情况……自卫队?”

由美子不禁自言自语。这时,越野车的驾驶员从驾驶席的窗口探出头来。他的穿着打扮,也肯定了由美子的猜想。

驾驶员也穿着防护服,戴着面具,但他头上还戴着钢盔,而且他身上的所有配件都是迷彩的。放眼全日本,会有这种装备的只可能是自卫队了。

驾驶员用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又用同一只手示意他们去车的后面。

稔和由美子对视片刻后,只能选择照办。这款大型越野车貌似叫“高机动车”。他们绕到车的后方,打开左右对开的后车门,将右脚搁在踏板上,一头钻了进去。


高机动车的车厢就跟电车似的,面对面摆着两排长椅。两人才在其中一边并排坐下,车便发动了。柴油引擎发出刺耳的响声。

也许是因为平时有很多作业车辆在核电站来来往往吧,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裂缝。高机动车的大直径轮胎每每越过路面的裂口,车身都会弹跳一下,带来不小的冲击。

核电站里看不到一棵树木,出现在视野中的唯有铺在地上的灰泥,非常单调。现在正值年末,所以周围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道路右侧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污水罐。这样的光景,稔已经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许多次了,但亲眼看到实物时,他还是被它们的巨大震住了。在灰色的冬日天空下,车辆在略有些非现实的空间中缓缓行进。

突然,轻微的电子音从耳麦中传来。稔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环。

手环的画面上显示“有新设备要求配对”,于是他就和由美子同时按下了“同意”键。说时迟那时快,毫不逊色于引擎的高分贝声音灌入左耳。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啦!穿这个太花时间了!”

开口说话的并不是驾驶员,而是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此人也是一身迷彩装备,把脸也挡住了,不过从体格和声音推测,应该是个女人。

当然,女性自卫官并不稀罕,可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实在太不正经了。就在稔发愣的时候,由美子用很不客气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是准时到的,你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才对……而且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得先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哈,哎呀呀,好吓人哦。”

哔——

稔察觉到由美子的怒火值又飙升了一级,连忙介入通话。

“呃,我们是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的,代号分别是‘孤独者’和‘加速者’。可否告知二位的所属单位?”

“呵,你果然认真老实,跟传闻里说的一样呢。”

“……”

莫非对方是在有意挑衅?可负责带路的自卫队员干吗要做这种事呢?稔在防辐射服里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一旁的由美子稍稍起身。短促的呼吸声过后,比方才更紧张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你们……不会是……‘红’吧?!”

“啊?!”

稔大惊失色,看了看由美子,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自卫队员。

“红”。这个隐语只有一个含义。来自外太空的球形生命体——“第三眼”有红与黑两种。其中,被红色球体寄生的人会产生袭击他人的冲动。而“红”,指的就是“深红之眼的宿主”。

稔与由美子都是黑色球体“漆黑之眼”的宿主。他们的使命,就是与“红”战斗。要识别出深红之眼,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就是靠嗅觉。“红”会释放出能让人联想到大型食肉动物的气味,闻起来狰狞而野蛮。在他们发动能力的时候,这种味道会变得特别明显,可要是和“红”坐在同一辆车里,就算他们不使用能力,应该也能闻到一些蛛丝马迹。

稔连忙用鼻子吸气。可是他的嗅觉细胞只捕捉到了崭新的面具所释放出的橡胶味。是黑灰色的滤网把“红”的味道过滤掉了,还是由美子误会了——

孩童般纯真的笑声,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空气。

“小加速,你的直觉还挺敏锐的嘛。”

听到这话,由美子立刻用左手拉下了防辐射服前面的拉链,把右手插进怀里。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掏家伙——稔推测,她会掏的不是高功率电击棍,就是手枪——新的声音就插入了对话。

“我们是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运用支援情报部特别行动队的。”

开口发言的是手握矩型方向盘的驾驶员。在用略显沙哑的低音说话时,他的面具依然朝向车辆行进的方向。

“我叫锦田,我旁边的是柿成。特课的二位,虽然我们没有代号,但也算是你们的同伴吧。”

由美子的右手顿时停住了。但她没有松开手里抓着的东西,而是厉声反问道:

“同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这个意思啦!”

名叫柿成的女自卫队员又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还从前排座位之间探出了身子。她跟由美子一样,把迷彩防护服前面的拉链拉了下来,不过她并没有往外掏什么东西,而是将身体猛地往前倾,同时把衣服往左右两边拉开。

防护服下面,只有一件橄榄绿色的贴身吊带衫。由美子傻了眼,稔正要岔开视线,却看到了一个在胸口上闪闪发光的东西,顿时瞠目结舌。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色的狗牌。浅小麦色的肌肤中,埋着一个漆黑色的球体。那个球,简直跟生物的眼球一样。绝对没错,那就是稔和由美子他们所拥有的黑色第三眼。

“……你们也是‘漆黑之眼’吗?”

“就是这么回事。”

柿成用优哉游哉的口气予以肯定,坐回原位。

由美子掏出空空如也的右手,把防护服的拉链拉好。不等她做完这些动作,锦田就开口了。

“叫我们‘别队’就行了,特课的。今天就由我们负责二位的警卫工作。虽然任务的时间不长,但还请多多关照。”


“请……请多关照。”

稔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句。与此同时,他在脑中重复了刚才听到的组织名称。

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运用支援情报部,特别行动队——简称“别队”。比稔所属的特课的全称“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还多了八个字。虽然名字越长并不代表着这个部门就越了不起,可稔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卫队里也有一个和特课一样的漆黑之眼部门。他大为惊讶,将脸凑向保持沉默的搭档问道:

“那个……由,不对,加速者,你知道自卫队里有漆黑之眼的部门吗?”

片刻后,由美子通过耳麦很是无语地回答:“我说你啊,孤独者,我们在用无线电通话,你压低嗓门也没用好不好!”

还真是。副驾驶席上的柿成队员都笑喷了。由美子很是不爽地“哼”了一声,按住了手环上的按钮。

电子声再次传来,代表了由美子暂时切断了和前排的通信频道。又过了几秒钟,由美子才用分外严肃的声音说道:

“我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政府内部还有一个漆黑之眼小队……可我不知道这个小队竟然在自卫队里。”

“……也就是说他们……别队是由被漆黑之眼寄生的自卫队员组成的吗?”

“这可不好说……就算自卫官有二十多万人,也比一个新宿区的人口少得多啊。特课的成员都是从东京城市圈找来的,就这样也只凑出了八个人,所以自卫队内部不可能出现那么多第三眼宿主,足以组织起一支能有效发挥机能的队伍来。大概他们也跟我们差不多,大多数成员是从组织外面招来的吧。”

“原来如此……”

也许柿成队员跟稔一样,也是刚被招募不久,难怪她的言行举止才没有一点自卫官的样子。话虽如此,她应该接受过一定的战斗训练。在今后的战斗中,如果能和他们这样的“专业”队伍合作,那就是如虎添翼了——

想到这儿,稔突然察觉到方才锦田队员用的一个词别有深意。他连忙恢复了刚才的通信频道,对前排问道:

“锦田先生,请,请问……您刚才说,二位负责的是我们的警卫工作……难道深红之眼会来妨碍今天的行动吗?”

“我们并没有掌握具体的情报,这只是正常任务的一个环节。”

与柿成队员相比,锦田的口气要正经得多。

“东京湾核电站全境都是‘别队’的警戒对象。‘红’的宗旨,就是攻击人类社会。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目标了。一号机的封堆工作还没结束,如果在这个时候将反应炉厂房炸毁,东京就会被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污染,丧失首都功能……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锦田说得毅然决然,可稔却下意识地心想:“不会吧……”

“咀嚼者”和“点火者”都是以杀人为乐的罪犯。他们从极为自私的动力出发,滥用了第三眼赋予他们的特殊能力。如果他们炸毁了东京湾核电站,东京……不,全日本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但他们也会失去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真会做到这个地步吗?稔还没抛出自己的疑问,旁边的由美子便嗤之以鼻道:

“说得倒好听,可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锦田先生。”

“加速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任务也包括监视我们,对吧?”

“!”

稔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他倒吸一口冷气,观察锦田的反应。

可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的却是柿成。

“啊哈哈,小加速,你挺有意思的嘛。只是苦了你的男朋友。孤独君,你可不能拈花惹草哦。”

“什么……”由美子一声怒吼。

“我……我才不会呢!不对,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稔连忙喊道。与此同时,高机动车突然减速,停了下来。

“二位,我们到了。”

锦田的声音传入耳中。由美子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抗议一下,但最后她还是默默地站了起来。她打开后门,跳到地上。稔连忙跟上。

他关好门,抬头一看,单调的四方形灰色高塔就耸立在他面前。

那就是二零零一年投入使用的东京湾核电站一号机。它本是最新型的商用反应堆,可是此时此刻,它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负面遗产。等待着它的,只有几十年后的封堆而已。

在巨大的墓碑式建筑下方,是双重的气阀门。自不用说,这两道门都锁着。而且门的左右两边摆满了厚重的移动遮蔽物,颇有些古代遗迹的架势。

锦田走下驾驶席,来到稔的旁边,指着厂房的气阀说道:

“从那里进去,沿着通道走二十米左右,就能看到安全壳的双重门了。我和柿成只能陪到这里……”

“啊,嗯,没关系,我有里面的地图。”

稔将厂房内部的地图显示在手环的六寸液晶屏上。人高马大的锦田弯下腰,看着画面,在入口附近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虽然离入口很近,但辐射量也有每小时三微西弗。到了安全壳的双重门前面就是十微西弗。容器内的有些地方甚至测出了数千到一万微西弗。要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辐射到,就算是第三眼宿主也难逃一死……你真的没问题吗?”

且不论他们接受的到底是怎样的命令,锦田声音里的担心并无虚假。稔仰视着锦田装备的双眼式防护面罩,点头说道:

“嗯,没问题。”

“这不是因为你穿着这么厚的防护服吧?孤独君,难道你的第三眼能力能防辐射吗?”

柿成插嘴问道。由美子立刻打断了她。

“那是特课的机密!”

“哎呀,真小气。”

“不要在重要任务之前说废话,柿成队员。”

锦田严肃地提醒了自己的同事,然后再次将手伸向稔的手环,隔着厚重的手套,拖动地图画面。找到圆形的反应容器之后,他将画面放大,点击了内部的一点。

“失联的探查机器人‘沉思者(Muser)’是通过管道被投入安全壳的。在发送了一些内部数据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它的信号。你的工作就是打开双重门,进入安全壳内部,找到沉思者,并将其回收。当然,容器内部没有灯光,而且温度湿度都相当高,到处飘满了水蒸气。不难想象,这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

“嗯,这些我都提前做过功课了。没问题的……我应该能行。”

稔向高大的自卫队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液晶画面右上方的时钟。上午十点五十五分。离行动开始时间十一点只有五分钟了……不,是“还有”五分钟。稔在锦田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可他并不是一点都不紧张。他想尽快进去,早点完成任务。

就在稔瞪着一点一点变化的电子数字时,站在他左边的由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再次切断了和自卫队员的通信频道,将面具凑了过来。

“……空木同学,我们在特课做过很多次实验,证明了你的‘防御壳’能完全抵挡α射线、β射线这样的粒子放射线,还有γ射线、X光等电磁放射线。可这也同时意味着,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突然用不了防御壳了,你就会在那一瞬间受到致命的辐射。一旦出问题……不,只要你觉得有可能出问题,就千万不要犹豫,立刻返回,这是命令,你听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

稔一边回答,一边透过面罩的铅玻璃打量由美子的脸。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美貌,多了一丝深深的忧虑。他不禁停住了呼吸。

在短短的三周之前,稔结识了特课的漆黑之眼——代号“加速者”的安须由美子。

两人相识的时间虽短,但他们并肩作战,打倒了“咀嚼者”和“点火者”这两个可怕的深红之眼。稔的代号“孤独者”也是由美子起的。虽然稔也知道自己是保卫人类的秘密组织的一员,但他还没有建立起自觉的组织观念。他之所以能在这种状态下勉强完成各项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由美子这个搭档在背后推着他前进。

然而这一次,他将没有由美子的帮助,必须独自完成这项非常规任务,独自穿着重达七十公斤的防辐射服,独自面对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十的每小时一西弗以上的超高辐射。虽然伊佐理理教授曾说过,第三眼能修复被辐射伤害的DNA,但她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稔不可能靠着这些脆弱的数据冲进反应堆厂房里。

——没问题,我一个人也能行。教授和冰见课长都说,要是我不愿意也可以拒绝,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

稔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在心中自我暗示——

由美子又轻轻拍了拍稔的后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来。

“……真是的,要是你能通过上次实验,我就能跟你一起去了。”

“呃……呃!那不能怪我啊……”

“哎哟,不怪你,难道还怪我啊?”

由美子很是不爽地说道,把防护面罩的球面护目镜狠狠往稔这边压。

“你,你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吧!”

稔不甘示弱,也往由美子那边推,同时在脑海中回忆起四天前——圣诞夜当天的种种。

2

“喂,你别碰奇怪的地方好不好!”

听到由美子的尖声,稔整个人都晕了。他无法判断出哪里奇怪,哪里又不奇怪。

毕竟此时此刻,稔的体表完完全全地——从脸到躯干,乃至四肢,都在和由美子亲密接触。

身着西装外套的由美子轻轻打开双手双脚,保持直立的姿势。而稔就贴在她身后,姿势也和她完全一样。在这种状态下,要稔不碰她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别退缩啊,阿稔。‘想和小由子拉开距离’的念头才是阻碍实验的元凶!”

“哦,哦……”

稔点了点头。鼻尖碰到了由美子的头发,一股甘甜的香味扑鼻而来,惹得他不禁把头往后仰。


“瞧瞧,你又来了。”

“教授”——年仅小学四年级,却担任着特课一线指挥官的伊佐理理——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直叹气。两条麻花辫也跟着摇晃。

“唔……试了这么多次还不行,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啊。据我所知,你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应该很喜欢和同龄的女生贴在一起才对。”

“你别说那么奇怪的话好不好,教授!”

不等稔抗议,眼前的由美子便喊了起来。可教授立刻反驳了她。

“哪里奇怪了,这是高中男生的正常心理啊。小由子,你也有问题。你老这么凶,阿稔能不畏缩吗?你好歹是他的前辈,就不能温柔地引导他吗?”

“……这种说法听上去好不顺耳啊……唔……”

由美子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了。她把自己的全部体重压在了稔身上。

“空木同学,你看见了吧?我一点都没有排斥你哦!所以这次你一定要成功哦!”

骗谁啊——稔一边点头,一边心想。

“哦……哦,那……我要开始了。”

“好,第二十次实验。开始记录……你随时开始都行。”

确认教授按下了摄影机的开关,往后退了几步之后,稔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拼命告诉自己。

——我要接受她。

——这个人不是“异物”,不应该排斥。她是和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伙伴”啊。那时我不是成功了吗?一个星期前,我把她完全纳入了“防御壳”的内部,帮她挡住了氢爆的冲击波。我要把那时的感觉想起来!

稔的全身和由美子柔软窈窕的身子紧紧贴合。他闭着眼睛,展开了“壳”。

所有声音、温度和感触都消失了。

稔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一看……在被染成浅蓝色的光景中,由美子径直飞向前方。堂堂“加速者”摆动着双手,狠狠栽进安装在前方墙壁上的聚氨酯厚垫上,形成了一个“大”字。

两分钟后。

位于新宿区户山公园内的破旧居民楼里那个整个五层都被打通了的特课秘密基地里,由美子一屁股坐到中央的沙发上,用眼角的余光瞪着稔,说道: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喽。你的确在和点火者作战的时候把我纳入了防御壳,但那次完全是碰巧。要不是我运气好,我全身都要粉碎性骨折,再加上严重的烧伤,早就半死不活了。”

“呃……是吗……”

稔一边把装有红茶的杯子放在由美子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一边缩着头说道。

他瞥了一眼房间西边的实验区。靠墙的垫子上,分明形成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虽然稔也觉得只怪他一个人未免有些不合情理,但发话的毕竟是在垫子上撞了足足二十次的由美子。这么一想,他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然后,稔又把几乎只有牛奶的咖啡牛奶递给了教授。教授接过杯子,一边吹气,一边当起了和事佬。

“哎呀,这也不一定是阿稔一个人的问题啦。也许是小由子心里有排斥他的念头,所以才会失败……”

“并——不——是!”

由美子往红茶里加足了牛奶和糖,用超高速搅拌后狠狠喝了一口,又用超高速摇头说道:

“那天晚上,直到我被‘壳’裹住的那一刻,我都没察觉到空木同学在接近我啊!这就说明那种现象并不受我的意志影响啊。如果造成实验失败的真是‘排斥的念头’,那也是空木同学心里的念头在作祟!”

“这……我哪有排斥你啊……”

稔在由美子对面坐下,往自己的红茶里加了一片柠檬,轻声辩白。

“我很清楚,能随时再现那种现象,对今后的战斗有着重要的意义。我也知道任务比情感更重要。所以我认为,那一次之所以能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由美子小姐没有察觉到我……”

话音未落,由美子就隔着红茶的热气瞪了稔一眼。

“慢着,你是话里有话呀!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其实是很不愿意的,但我愿意为了任务忍耐’啊!”

“我,我才没这么说呢!是你在想方设法找理由排斥我吧!”

“那我倒要借这个机会说说清楚了,你的敬语要用到什么时候啊!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想跟我保持距离了!”

“你这么凶,我有什么办法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教授只能叹着气打断他们。

“唉……你们俩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唉,真麻烦,你们干脆在一起好了!”

稔和由美子同时傻了眼,又同时跟装了弹簧似的把身子往后仰,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我才不要呢!”

“我才不要呢,谁要跟这种……”

就在这时,由美子将头一转,用凶狠至极的眼神盯着稔看。

“喂,喂,喂,空木同学。”

黑白插图01

“……啊,啊?”

“你刚才说你不要是吧?你说了对吧?你想也没想就说你不要是吧?”

“……可,可你不也说了吗!”

“我说没关系啊!受不了了,开什么玩笑,我再也不要跟你搭档了!那次就是凑巧,没什么好说的!”

由美子把红茶一口饮尽,狠狠放回碟子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电梯。

可是才走到一半,她就扬起长发,回过头来说道: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没礼貌的话,今天可得做些有圣诞气息的好菜给我们吃啊!我要加满奶酪的海鲜焗饭,还要有大块牛肉的炖菜!”

说完,她用右脚迈出了一大步,用“加速”一口气移动到电梯前,狠狠摁下按钮,消失在电梯门后。

稔无言地目送她离去,把身子埋在沙发里,喝了一小口柠檬茶,喃喃自语道:

“……我连跟她搭档都难,还说什么‘在一起’呢……绝对不可能。”

“唔……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教授又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过我并没有放弃哦。你的‘防御壳’和小由子的‘加速’要是能双剑合璧,就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敌人无法防御,也不可能反击,简直是永动的无敌攻击嘛。”

“啊……呃……也许……是吧……”

一个星期前,稔和同伴们打倒了能够操纵氧分子的深红之眼“点火者”。为了保护冲入大量爆鸣气的由美子,稔不顾一切地将她纳入了自己的“防御壳”。

他们在防御壳中躲过了爆炸,又用由美子的“加速”,连人带壳撞向点火者。点火者只被撞了一下,就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如果他们随时随地都能这么合作,无论深红之眼有着怎样的攻击能力都不足为惧。截至目前,稔的“壳”比地球上的任何物质都要坚硬。若能利用由美子的能力,让壳高速移动,那么绝对的防御力就会直接转化成至高的攻击力。

所以伊佐理理教授才会下令在与点火者交战的一周后,也就是今天,在特课总部进行再现实验。谁知……稔没能将由美子纳入“壳”内。每次展开防御壳,她都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弹出去,所以厚厚的垫子上才会形成悲惨的人形凹陷。

——我真的努力过了啊……

稔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教授说道:“先不说这个了……”

“啊,啊?”

“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稔立刻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下了头。他能感觉到教授在等待他回答,却还是花了好几秒时间组织语句,结结巴巴地说道:

“……嗯,我也知道照你说的做大概是最好的。可是,说实话……我觉得我撑不住啊,搬家……转学……什么的……”

“可是啊,阿稔。”教授捧着咖啡牛奶的杯子,用稚嫩与老成兼具的声音劝道,“你在加入特课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是吧。你想用冰见课长的能力,‘从所有认识你的人的脑海中,消除关于你的所有记忆’。等到你实现愿望的那一天,你必然要搬家,也必然要转学不是吗?你就当是先彩排一下呗?”

“……话是这么说……”

稔目前还住在琦玉县的琦玉市。特课劝他搬到特课总部来,同时转学。如此一来,他就能随时参加针对深红之眼的任务了。不仅如此——这也是为了防止深红之眼盯上他的义姐,他最爱的亲人由水典江。

深红之眼与稔这样的漆黑之眼能在相隔很远的状态下感觉到对方发动了能力。因此,如果稔不得不在自家周围使用防御壳,又被未知的深红之眼发现了,他的住处就曝光了,典江也极有可能被袭击。

不,不是“有可能”被袭击。稔遭遇的第一个深红之眼“咀嚼者”真的袭击了典江。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

稔好不容易才在琦玉县吉城高中建立起跟空气一样的透明的存在感。对无比畏惧负面记忆积蓄的稔而言,“未知的环境”本身就是严峻至极的考验。一想到他要以“转校生”的身份站在其他学生面前,他的手心就直冒冷汗。

稔沉默了。教授的轻叹传入耳中。

“嗨……其实转学也是为了图个方便,省得影响你的学历。你没有必要每天都去上学,但成天翘课也不行。你再考虑考虑吧,年底之前一定要给我一个结论。那……阿稔,我想在饭后吃个巧克力蛋糕。”


“……好。”

稔点了点头,抖擞精神,站起身来,走向实验区反方向的厨房。

3

“……嘿,实验失败了,的确挺遗憾的……但实验即使成功了,我今天还是会一个人去的。”

稔从短暂的回想中醒来。两个防护面罩的护目镜依然紧紧贴着。由美子反问道:

“为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要是我们进去之后,壳突然消失了,我跟你不是都完蛋了吗?损失当然是越少越好了。”

“瞧你这口气,所以我才说你狂妄啊!哼!”

由美子总算往后退了一些。她今天都不知道哼了多少次了。

片刻后,时钟的数字就变成了十一点。由美子重新接通和别队的通信频道,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毅然说道:

“那就开始行动吧。孤独者,请前进至一号机反应堆厂房的空气阀。”

“收……收到。”

稔作出简短的回答,深呼吸后迈出右脚。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左右两边的遮蔽物中间,生怕自己摔倒。他边走边看手腕上的数字。这边的辐射强度还没有上升太多。不到一分钟,他走到了第一个目标地点,原地停下。

“我到空气阀了。”

“请汇报辐射量。”

“呃……每小时九点三微西弗。”

“收到。开始解锁吧。”

“收到。”

回话后,稔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高机动车就停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由美子和两名自卫队员正默默看着他。柿成队员挥了挥右手,害得稔险些也举起手来。他连忙把身体转回去。

走到近处,稔才发现八年的岁月在反应堆厂房的墙壁上留下了肮脏的印迹。墙面都有些开裂了。钢铁制成的空气阀门的表面也是斑斑驳驳,还有一层浅茶色的铁锈。开门关门时使用的把手上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散发出微弱的灯光,表示门正处于闭锁状态。

这扇门的背后就是“死亡地带”,充满了足以致死的放射线。不,早在出发之前,稔就在特课总部测量过空间辐射量。当时仪器给出的数值是零点零三微西弗。因此就算稔还站在门外,他周围的辐射也是东京市中心的三百倍以上。

自不用说,稔的家长典江并不知道今天的行动计划。不仅如此,稔每次出门执行特课的任务,他都会告诉典江“我要去东京的补习班上课”。在闲暇之余,他的确会在总部和由美子、教授一起学习,所以这句话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假话,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欺骗了最敬爱的义姐”这个事实。

然而,当他同意加入特课,并向冰见课长提出“从周围人的脑海中消除关于他的所有记忆”这个条件时,他就已经深深地背叛了典江。

他并不想和典江分开。典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敞开胸怀接纳的人,他也不介意增加与典江的点滴记忆。他也想一直和典江一起生活下去。可典江只有三十一岁,如果继续这么过下去,那就是把她牢牢拴在了“稔的家长”这个角色上。

——所以我这么做是对的。为了让典江姐忘记我这个弟弟,为自己的幸福而活,我现在应该拼命完成特课给我的任务。无论是让我跟深红之眼作战……还是让我去回收核电站探查机器人。

“……我要解锁了。”

稔在耳麦中打了一句招呼,朝钢铁双重门走去,用双手抓住把手,准备解锁。他根据事前获得的知识,用力将把手往左转。这扇门一定很少有人开,嘎吱作响,不过他没能抵挡住第三眼激活的肌力。稔转了三圈之后,门的内部就传来了螺栓松开的响声。指示灯也变成了绿色。

“解锁,成功。”

听到稔的汇报,由美子用更加紧张的声音回答道:

“收到,开门吧。”

“好……”

稔将双手移动到用于开门的把手,牢牢握住。

其实在开门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只是他不能把这事告诉自卫队的两位队员而已。稔隔着面罩,平静地吸进一口气,储存在肺里,同时“开启”寄生在他胸口的直径两厘米的黑色球体——黑色的第三眼。

虽然稔穿着防辐射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上浮,环境中的所有噪声都戛然而止了。隔着铅玻璃看到的光景都带着些许蓝色。防护面罩的橡胶带不那么紧了,钨膜的重量也消失了。

稔的特殊能力是“防御壳”。所谓防御壳,就是在距离体表三厘米左右的位置形成一层无色透明,绝对不可侵犯的纤薄外壳。换言之,此时此刻的稔像是穿着一层贴身的保温内衣(外加塞在左耳里的微型耳麦),内衣外面就是防御壳,防御壳外面才是防辐射服和面罩。

正如在特课确认过的那样,防御壳不仅能抵挡住物质,还能遮挡除了可视光线之外的所有电磁波。所以在此之前,只要稔展开防御壳,他就不能用声音和外部交流了,无论是直接说话,还是通过通信设备,都行不通。但这一回,特课多花了点小心思。

他们在左耳的耳麦本体与防护面罩的头部左侧之间安装了使用白色发光二极管的光线传输器。当防御壳切断与外界的通信时,传输系统就会自动启动。首先,装在防护面具内部的接收器会把由美子的耳麦或左手腕的手环发出的电波转换成光学信号,通过防御壳发送进来,然后再由稔的耳麦复原成声音。在特课进行的实验中,虽然转换会产生一定的延时,但不影响通话。设计制作这款传输器的DD——大门传二郎都快把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黑白插图02

插图/来栖达也

关键时刻,仪器能否正常运作呢?

“我要开第一扇门了,请注意辐射量。”

稔提心吊胆地轻声说道。

“收到,你也要小心。”

他听见了由美子的声音,只是杂音比刚才大了些。稔长舒一口气,确认手环重新连上之后,隔着防御壳握住了开门用的把手,压低重心,缓缓向左滑动巨大的钢门。

安装在传输器内部的麦克风吸收了沉重的响声。双重门的其中一扇沿着生锈的轨道缓缓滑动。滑了一米左右之后,稔松开手,确认手环的数值。辐射量增加到了每小时十五微西弗,但还没有到会危害人体的程度。

第一扇门后面,是外形完全相同,但明显要更干净些的第二扇门。这扇门的锁已经被打开了,所以稔再次握住把手。

“我要开第二扇门了。”

“好。”

简短沟通之后,稔跟刚才一样,双手用力。

轨道和轮子明明都没有生锈,可阻力比第一扇门更大。就好像整座厂房都在抵触“开门”这件事似的。但稔双脚发力,用全身的体重拉开了门。

厚重的钢铁嘎吱作响,一口气移动了二十厘米。说时迟那时快——

咻!左耳的耳麦中传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吓得稔倒吸一口冷气。

他连忙看了眼手环,只见屏幕上显示出的数值是“二点八毫西弗”,是开门前的一百八十倍左右。当然,这个数值是防御壳之外的手环测出来的,没有一束β射线照到稔的身体。万一有放射线贯穿了防御壳,挂在稔的脖子上,塞在保暖内衣下面的另一个测量仪会发出另一种警报声。即便如此,稔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一层汗。

“呃……成功打开了空气阀门。辐射量为每小时二点八毫西弗。”

“收……收到。”

毕竟情况特殊,由美子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紧张。一直保持沉默的柿成队员终于按耐不住,插了一句:

“喂……二点八毫西弗?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

喂,真的没问题吧——稔在心中向胸口的第三眼问道,嘴上却说得斩钉截铁。

“我这就进入反应堆厂房。”

“……一旦察觉到危险,无论情况如何,都要立刻撤退,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进去了!”

——这也是工作。而且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

这回,稔又对自己加油鼓劲了一番。他跨过空气阀门的轨道,走进了反应堆厂房的内部。

厂房里十分昏暗,在来自背后的冬日阳光中,沙尘悄无声息地舞动着。厂房内部保持负压,所以放射性物质不会外泄,但控制阀门的开启时间肯定是越短越好。

稔将手环的画面切换回地图,打开了防护面具额头上的LED灯,走进宽敞的通道。地图上显示出了红色的线路。稔沿着线路,小心翼翼地前进。

片刻后,他就看见了事故后安置的放射线遮挡物。自不用说,厚重的遮挡物也会截断耳麦的电波,所以稔从防辐射服的腰包里掏出一个用电池驱动的中继器,放在遮挡物的边角。

“第一个中继器放好了。”

“收到。信号强度良好。”

“那我继续前进了。”

稔又前进了五米,周围几乎是一片漆黑。手环显示出的辐射强度上升到了每小时四毫西弗。破损的安全壳所释放出的放射性元素已经污染了这条通道。光是在这里站上十五分钟,所受到的辐射就会超过国际辐射防护委员会规定的年辐射量上限——一毫西弗。

α射线和β射线是粒子放射线,用塑料板也能挡住。不摄入被污染的空气或食物,而且穿着防辐射服就不会有危险。比较棘手的是γ射线、X光这样的电磁放射线。要抵挡住γ射线,需要足足十厘米厚的铅。只靠防辐射服里的那一层钨膜,无法完全抵挡住γ射线的侵袭。

仔细想想,其实γ射线不过就是比可视光的波长稍微短一点的电磁波,可它竟能切断生物的DNA,阻碍细胞自我修复,甚至能致死。要不是有大气层吸收来自宇宙的γ射线,全人类早就死绝了。

由此可见,人类这种生物的繁衍,其实建立在十分脆弱的平衡上。大陆板块的震动,火山的喷发,平均气温的上升,都能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也许深红之眼也是打破平衡的一个要素。唯一与其他灾祸不同的是,他们是有智慧的人类。

锦田队员提起深红之眼的时候,稔的第一反应还是“不会吧”。可是他仔细一想,点火者不是想把全东京的水都分解成爆鸣气,来个东京大爆炸吗?会有深红之眼为了彰显自己的力量引爆东京湾核电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为了让身边的人——比如义姐典江,又比如田径社的箕轮朋美——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他也必须成功完成这项任务。

稔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沿着昏暗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地图显示,空气阀门与安全壳的入口之间的通道不过二十米长,可稔觉得这条路足有两百多米。他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一扇四四方方的门出现在前方。门板上的标牌写着“安全壳空气阀门”。看到这一行字,稔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到达安全壳的门口了。辐射量是每小时十五毫西弗。”

“收到……加……油。”

由美子的应答通过了三个中继器,几乎要被噪声盖住了。不过,搭档的声音还是给稔注入了勇气。他大声回答:“好!”然后朝门走去。

与厂房入口的双重门相比,这边的双重门要小得多。然而,来自米白色铁门后的压力,绝不能与入口的相提并论。

自二零一一年的核电站事故以来,还没有一个人进过这扇门。他在吹风会上看到了探查机器人失联之前传过来的简短录像。由于放射线的影响,录像的画面非常粗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切身感受到容器内部的环境是何等严酷。我马上就要进去了——光是这么想,他都觉得胃疼。可他不能就这么逃回去。

稔隔着面罩和防御壳,摸了摸被特课成员“分割者(Divider)”——齐藤奥利维耶揍过的左脸颊,然后紧紧握拳。

“我要打开安全壳了!”

稔把手伸向把手——这话有一半是喊给自己听的。他谨慎地旋转把手,打开了门锁,然后把门往自己这边拉。起初门特别紧,可是当黏住的垫圈一边发出响声一边剥离的时候,厚重的铁门终于从长达八年的封闭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门后是个一米多深的小房间,房间的尽头就是第二扇门。根据事前获得的信息,这两扇门呈互锁状态,不能同时打开。所以走进小房间之后,稔就把第一扇门关好了。

门一关,他跟由美子的通信就完全中断了。从这里开始,他必须独自思考,独自作出决定。如果二十分钟后通信依然没有恢复,由美子就会认为“稔出事了”,冲进来救人。所以他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稔转过身,打开第二扇门的门锁。他顶住心中的恐惧,用力一推。这一扇门的垫圈也黏住了。垫圈剥落着发出响声,门板开始缓缓移动——三厘米,五厘米……开口越来越大——

手环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稔不禁停下手来,战战兢兢地望向液晶屏。“每小时三点二西弗”的数字明灭可见。按在特课总部测量时用的单位,就是三百二十万微西弗。

……门板只开了十厘米,辐射就这么强了。

稔用右脚紧紧踩住地面,确认防御壳还在之后,就一鼓作气推开了门。

头顶的灯光在黑暗中扩散成一团白雾。他早就听说容器内部是“高温高湿”,却没想到蒸汽居然这么多。面罩上的护目镜是防雾的,可即便如此,稔的视野还是稍稍变白了一些。

耳麦又发出了刺耳的响声。稔不禁抬起左手——虽然他明知道看了也是白看。他瞥了一眼上升到“五点八西弗”的数字,便放下了左手。之后,他迈开右腿,从空气阀门房间的内部,踏上被称为“隔板层”的金属地面。这里原本是用来保养设施的区域。

“……这里……就是安全壳的内部吗……”

为了确认自己的心理状态,稔说出了声。句尾果然有些颤抖。不过他的脚还能动,双手也没有麻木。目前他也没有恶心、头痛等身体异常的征兆。比起在琦玉超级竞技场的屋顶和“咀嚼者”对战那次,现在的他“应该”要更冷静些。

然后,他慢慢转动脑袋,让灯光照亮周围。他能勉强看到地面的格栅,但光线无法抵达本该位于这一层正中央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地板上掉着好多被蒸气爆炸的冲击震下来的螺栓和零件,不过设施本身貌似没有太大的损毁。

稔低头望去,便看到了一个会反射灯光的平面。那是距离格栅还有一些距离的水面。穿过压力容器与安全壳一路坠落的核燃料碎片,应该还在水中散发出巨大的热量。据说封堆工作最艰难的一个环节,就是回收这些碎片。也对,一个人类根本无法接近的东西,要如何“取出”呢?稔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伊佐理理教授说,厚生劳动省的高层觉得,既然稔有本事回收探查机器人,不如顺便确认一下浸在地下污水里的核燃料碎片处于什么状态。可是唯独这件事,冰见课长就是不肯点头。要是高层一意孤行,他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第三眼能力,让所有相关者都彻底忘记和这次行动有关的事。见课长的态度如此强硬,高层这才撤回了强人所难的意见。但课长还是向稔深鞠一躬,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得不让你做这种工作……”

这次的任务的确与歼灭深红之眼无关,不过稔与冰见课长的“契约”内容是:“以特课成员的身份工作,待到特课解散时,再借用课长操纵记忆的能力。”如果这也是“特课的工作”,那他就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小机器人在哪儿呢……”

为了保守第三眼的秘密,这次行动没有录像,所以稔可以放心大胆地自言自语。与此同时,他开始在圆形的隔板层顺时针行走。这一层的直径约为二十五米,换言之,它的外周长是八十米不到。他必须在剩下的十七分钟里发现那个机器人,并将其回收。

万幸的是,几乎没有残砖破瓦落在这一层,要找到那部大型探查机器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要是真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机器人极有可能从某个开口掉进了污水里。到那时候,他就不得不放弃了。你可一定要在这儿啊……稔默念着往前走。手环上显示出的辐射强度也在同时节节攀升,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十西弗。如果此时此刻,防御壳突然因故消失,即便稔还穿着装了钨膜的防辐射服,即便第三眼有修复细胞的能力,他八成也会因全身受到高强度辐射而一命呜呼。


稔甚至产生了错觉,就好像在他周围飞来飞去的无数高能放射线会相互碰撞,发出肉眼可见的小火花似的。他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绕着压力容器的外壁,走到双重门的正对面时,白色的灯光中,终于出现了形似机器人的轮廓。

蜷缩在格栅上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一米长的圆筒状物体。它由若干个拥有流线型曲线的金属环相连而成,能像蛇一样伸缩蠕动。它大概十厘米粗,长度为八十厘米左右。由于它比蛇短,所以乍一看它更像是“土龙”(注:日本传说中的生物)。稍稍鼓起的头部装有许多传感器,其中也包括了好几个摄像头,不过现在它好像没有在活动。

机器人为什么不动呢?原因一目了然。它的“躯干”正中间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三四个金属环被砸坏了,里面的机械结构都露出来了。不可思议的是,稔没有看到把它砸坏的那个东西。不过他的工作是“回收”,而非“查明机器人罢工的原因”。他伸出双手,捧起受伤的金属土龙。就在这时——

机器人头部的指示灯开始闪蓝光,与此同时,稔的耳麦传来了要求配对的系统音。

“咦……”

他不禁环视四周,可周围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要求配对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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