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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五章

稔把并没抱有多大兴趣的长跑专栏杂志翻完后,将它放回了杂志架上。

看了看左手上的电子表。午后四时二十五分。自绕到这家便利店起不过才三十分钟,但从刚才开始就往稔这边瞟了好几次——给他感觉如此的店员,说不定心里抱怨着的是「已经三十分钟」了。

原本在约好的五点到来前他是想在图书馆里打发时间的,但没想到临时休馆了。可是店员可不会知道稔的这番苦衷,蹭书读也该见好就收了。

骑自行车从这里到碰头地点秋ヶ瀬公园只需五分钟不到。剩下的三十分钟,就只好忍受着狂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读书了。所幸的是今天在学生服外面还穿了一件羊毛织的切斯特大衣,而且包里还装着原本打算还回图书馆里的硬皮书。有时候重读也是不错的。

决定了接下来的方针后,稔离开了杂志专柜,走向了零食架。

虽说他的精神力还不至于强韧到能够蹭书读了三十分钟却什么都不买就离开便利店,但在经济方面稔也并不宽裕。尽管很感谢义姐每月都会关心他的零花钱是否足够,不过自己只会收下最低限度的金额。

往架子上扫视了一会儿后,稔拿起一小盒薄荷片,往柜台走了过去。

两台收银机有一边挂上了暂停服务的牌子,而另一边则排着两位顾客。正在清算商品的客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性,女性店员正冷淡地把他装得满满的篮子里的商品逐个按到条形码扫描仪上。在男性的身后,排着一个不耐烦地晃来晃去的大概小学三年级的男孩子。

稔在小学生的身后站了几分钟后,第一个人终于结完了账。男孩子紧接着两手提起塑料袋走向出口的男性顾客,精神奕奕地把商品放到了柜台上。那是一个连稔都知道名字的,在中小学生中大受欢迎的对战型集换卡片游戏的十枚装卡包。

男孩子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包装拆开一般,还没等店员拿扫描仪读码,就把紧捏在左手里的好几枚硬币放到柜台上。紧接着,女性店员看着出纳机的显示金额说道。

「总计三百一十三円」

男孩子听到这里,双肩猛地一颤。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店员的脸,再低头望了望自己刚放下的硬币,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停住了。不知缘由的稔稍稍侧了侧身,往柜台看去。

玻璃柜上放着三枚百元硬币和一枚十元硬币。比卡片的售价还差了三円,但男孩子僵在原处,没有再增加硬币的打算。

突然,稔理解了这个状况。

消费税是在二零一四年上升到百分之八的。在翌年又上升到了百分之十,虽然因为这个数字容易计算就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到了今年又被提升到百分之十二了。而且突如其来的增税论让国会一片混乱,新税率也被推迟到年末十二月一日——也就是仅五天前,才得以施行。

恐怕,眼下的这包卡片,在十一月及之前的含税价格都是在三百一十円以下的吧。可是由于这百分之二的增税,使得价钱稍稍上涨了吧。

哪怕是仅仅几円,对于小学生来说也有很大区别。男孩子终于理解到价格发生了变化,双耳瞬间涨得通红。即便把裤子前后的口袋翻了又翻,也没有拿得出补缺的硬币。想必是在家里拿到刚好够买一包卡片的零用钱后,就攥着它们跑到这家店里来了。

把商品放上柜台后才发现自己没带够钱,对于身为高中生的稔来说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可能这是男孩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吧,他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只顾得上低头一味地翻着口袋。

稔仿佛能看见将会刻在少年脑海里的记忆。从今以后,他肯定会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一个瞬间的吧。

也许,收款的女性店员只要在这时对少年说一句“我会把卡片给你留着的,小朋友你回家把剩下的三円拿过来吧”之类的话也能让他摆脱这一窘况,过几天便忘记这件糗事,然而店员貌似也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用指尖把柜台的玻璃桌面敲得铛铛作响,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郁闷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男孩子似乎终于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从柜台上抓起四枚硬币,

「那个,我先不要了」

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么说道。随即倏地转过身去,正要从自动门走出店外。

那一瞬间,稔把方才从钱包里拿出并握到手中的五円硬币掉到地上。一声尖锐的金属音,让男孩子停下了脚步。

在怯生生地转过身来的少年面前,稔弯下腰,把仍在地上转动的黄铜色硬币捡了起来。蹲着把指尖捏着的五円向他递出。

「这个,是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哦」

这么说了一句后,男孩子诧异地睁圆了双眼,同时把握着的右手张开。

稔把五円硬币放在满是汗水的掌中的四枚硬币上后,站了起身。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能买到刚才的那包卡片了呢」

听到稔的话语,男孩子开始用左手食指一枚枚地数起了硬币来。确认过总共有三百一十五円,他唰地抬起头,腼腆地笑了起来。马上跑回到结账处前,再次将全部硬币放到柜台上。

男孩子把女性店员重新记好账的卡包和找零的两円拿好,看也不看稔一眼就冲了出去。

目送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后,稔才想起自己也是还在买东西的途中,于是连忙把薄荷片放在柜台上。抬起脸时,和一脸不快地看向自己的店员对上了目光。

迅速地别开视线后,“暂时不能再靠近这家店了啊”,稔在心里如此轻叹了一声。

走出便利店,骑上自行车,逆着迎面吹来的寒风蹬着踏板。


沿住宅街骑了一段路后,渡过架在荒川支流的鸭川上的桥。站起身一鼓作气地蹬上细细的河堤道后,黄昏下的荒川河槽用地便在视野之中一览无遗。

在这一带,河槽用地的宽度高达一点五千米,对岸的堤防宛如地平线一般朦胧不已。河面被另一条河堤道挡住无法看见,但是横亘在眼前的广阔草地,就是稔的目的地秋ヶ瀬公园了。

它不仅是琦玉市内最大级的公园,而且沿着堤防延展出长达三千米的用地内,除了诸如棒球场和网球场等运动设施以外,还有森林区、野鸟园以及烧烤区等领域。

在八年前自己住的小镇附近,也有相似的大型公园。一家四口常在放晴的休息日里,带着装满便当的篮子到那里野餐。

用力地摇摇头将脑中的回忆截住后,稔沿河堤而下,进入公园。在向导板前一度停下自行车,确认好通向目的地的道路便再次移动。

他在贯穿公园中心部的道上慢慢地骑着,在左侧能看到整齐地种好了树的草地广场。它被命名为《西洋庭园》,正是稔的目的地。大概到了春天或者夏天这里会因全家出行的游客而热闹非凡吧,但正值十二月的现在却连人影都看不到。

稔在广场侧面下了车,踩上淡茶色的枯草地,把挎肩包从肩上拿下,在几张长椅中的其中一张上坐了下来。手表显示时间是四时四十分。距离会面的对象到来,还有二十分钟。

虽然书就在包里,但自己并没有心情开始阅读,就靠到坚硬的椅背上合起双眼。随即,脑内便自动地回放起在便利店的那一幕来。

之所以不惜演出那种把戏也要把五円硬币送给那男孩子,绝不是出于同情心,也不是因为想要帮助他。

单纯是因为他觉得,如果那时自己到最后还是袖手旁观的话,事后绝对会有一种讨厌的感觉涌上心头。换言之,那不过是为了自己好而已。可是真付诸行动,便使稔现在为自己那卖弄小聪明的多管闲事体会到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到头来,若是和他人接触,就必定会增加负面的记忆。

三天前,在清晨的河堤上和箕轮朋美话到中途便逃之夭夭一事。

两天前,在田径部部员们的面前,狼狈地摔坐到地上一事。

还有今天的伪善之举。

化为黑水不断地积存起来的记忆沼泽,一有机会就抓住稔,把他硬拽进去。而潜藏在沼泽底的,就是八年前的,那桩事件。如今也还能把每一秒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的,为恐怖与绝望、悔恨与自责所点缀的惨剧的记忆。

不惜背负这种痛苦的记忆也要生存下去的理由,世上怎么会有呢。现在马上了结这条生命,去往双亲和姐姐守候着的地方难道不是更能令自己幸福吗。每当沉入记忆的沼泽,这种冲动就会袭向稔。

不断抗争至今的理由,是因为如果他自杀了,那么在这八年来守护着、养育着稔的典江……还有在那一晚,为了拯救稔而失去了性命的姐姐若叶该会有多么地悲伤啊,这样的想法一直留在他的心中。

但是,如果黑色的记忆继续增多的话。如果沼泽从自己之中溢出的话。总有一天,会无法恢复原状的。

干脆,到没有他人的世界去吧。

只要是在不存在别人的地方,负面的记忆也就不会增多了。

在稔读过的SF和恐怖小说中,主人公屡屡会遭遇流落到无人小镇并被恐惧所驱使的这种剧情。假若自己被搁置到那种处境里,稔认为在恐惧之前必定会先产生强烈的安心感。

难道说——。

《那东西》会不会是为了把稔带到那种孤独的世界才从天而降的呢……?

昨天和今天的早上,稔在完成了每日的长跑后,在无人的河堤上尝试了重现之前的那个奇异现象。很遗憾的是一次都没有成功,但现象并不是消失了,单纯是他不知道打开开关的方法而已,只要反复摸索,总有一天能够凭自己的意思引起那个现象,稔有这种预感。

哪怕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那项能力,稔真正的愿望也是无法凭借物理现象实现的。不过,像现在这样就好。因为持之以恒地追求,说不定以后就真的会成功。

前往那个仅有一个人的,绝对孤独的世界。

闭着眼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轻微的脚步声传入了耳中。

稔还记得这轻快的节奏。他直起身,往左边望去。

在夕阳的余晖也几乎消失殆尽的黄昏中,能看到一个精神抖擞地奔跑过来的小小身影。稔确认了一下手表,还有五分钟就到午后五时了。为自己居然思考了十七分钟而惊讶的同时,站起了身来。

来到稔跟前的会面对象,在原地踏着步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而,即便平静了下来,对方也不知为何没有说话的意思。

这反倒让稔感到苦闷,他姑且指了指长椅,说道。

「那个……要坐吗……?」

接着,身着运动服的女学生——箕轮朋美点了点头,背着小背包在长椅的一边坐下。稔也隔出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正当稔考虑着应该由他提出什么话题才好时,时间似乎刚好到了五点,附近的太阳能照明灯亮了起来。以此为契机,朋美开口说道。

「……对不起哦,让你这么晚到这种地方来」

「……反正我放学后也就是回家而已……」

「空木君,你没有参加社团对吧」

「嗯。年级里好像只有十人不到是归家部的」


在这时,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数小时前,打开鞋柜时又有一张纸片轻轻地落到了地上,原本稔更想是当做没看见的。可是不情不愿地捡起来后,却发现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请在傍晚五时到秋ヶ瀬公园来”这条留言,以及箕轮朋美的名字。

当然,这一回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无视掉。没那么做的理由,是他从全称的署名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意志。虽然这也就意味着他无视了前天田径部部员们的命令,但对于不仅把人呼来唤去还不报上名来的家伙们,没有唯唯诺诺地服从他们的道理——理应如此。

「…………对不起哦,空木君」

「没事……这里离我家,也不算太远……」

「我说的不是那个」

朋美那浮现出一瞬间浅笑的脸庞,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眼角转瞬间就涌出了透明的水珠,使得稔几乎要停住呼吸。

「我听到了,女子田径部的学姐们口中的传闻。男子部员把空木君叫了出来……教训了一顿」

「诶」

听到朋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稔睁圆了双眼。

被叫出来的确是事实,不过后面就有点夸张了。虽说肚子是挨了一拳,但是多亏了那个奇异现象也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而且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的朋美也不至于为此哭着道歉。

「那,那有点夸张了啦。我完全没有受伤,况且不过是被他们说了一通罢了…」

慌忙地说明了情况之后,心里才想到这下糟了。

真要说的话,应该干脆点把被叫出去的事实本身给否认掉。要说为何,正是因为朋美认为自己和稔聊过天才会使他被男子部员盯上,所以选择了远离学校的这个公园作为会面地点。稔的回答,只是肯定了朋美所担心的事情而已。

「…………很对不起……」

以有气无力的声音再一次道歉后,朋美用双手捂住了脸。微弱的呜咽声,震动了十二月的干燥的空气。

虽然心里想着必须得说点什么,但稔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可能知道的。至今为止,他都一直避免像这样和女孩子——不对,和任何人一对一地面对面。

稔持续着缄口不言,朋美持续着哭泣。到最后,让这段时间结束的,并不是稔而是朋美自己。

朋美把嘴巴紧紧合上抑制住哭泣声,用运动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低着头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是不是,以后不要再跟空木君说话,才好啊」

「…………」

大概她是把稔的沉默理解为肯定了吧。

朋美把纤小的身体缩得更小,最后又一次,

「……真的是,对不起了哦」

低声说完后便站了起来。

背过身,没有朝向原本来的道路,而是开始往通向公园正中间的森林慢慢地走了过去。步调一点点地变快,最终慢跑了起来。

带有某种沉重感的脚步声已向黄昏的另一侧渐行渐远,但稔还是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他仅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朋美刚才坐过的地方上,有一颗发光的泪珠一点点地渗入木制的椅面之中。

***

嗯哼。

高江洲在堤防上的人行道处俯视着宽广的公园,稍稍侧首。

猎物的行动模式,和之前的并不一致。

前天和昨天都在午后六时以后通过超级竞技场的侧面,并沿道径直回家,但今天却在中途偏离了路线。并没有跑回自己家里,而是沿着细河一直前进,越过高高的堤防就此进入公园之中,这是约五分钟前的事。

虽然他已拉开了五十米以上的距离,对方理应不会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但慎重起见他还是在公园跟前停住脚步,仔细斟酌起现状来。

由于这才是跟踪的第三天,所以尚不清楚这算不算是非常规的行动。说不定猎物每周周五都会绕道到离自家两千米左右的这个公园里来,但他总觉得对方今天的脚步声有种沉重的感觉。

该不会是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警察盯上了吧。这是个引诱自己深入的陷阱?若是为了捕获猎物而踏足其中,就会反过来上了对方的钩?

高江洲在这三个月里,已经咀嚼过四个人的骨头了。

吃剩的残渣都慎重地处理掉了,因此发现的可能性并不高,其中两位猎物被作为失踪事件被报道了出来。当然警察理应正在进行搜查,也不能说他们绝对无法从意想之外的线索追查到高江洲身上。

《那东西》将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以及能将不论是人类的上臂骨还是大腿骨都轻而易举地嚼碎的利齿赐予了高江洲。但是,终究还是不可能将子弹避开或者是挡下的。要是被复数个警察包围,被射上一堆子弹的话,恐怕他的《咀嚼》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他并不恐惧死亡。不过,唯独狼狈且丑恶的结局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与其陷入警察之流的计谋中而死,被煮过头的细通心粉塞住喉咙窒息致死还要好得多。

少女所进入的公园已有大部分被黑暗所笼罩,有亮光的地方不过是中心部和南侧的车道而已。走狗们应该就是潜伏在那片阴影之中吧。

这是恶魔赐予的良机呢。还是天使所设下的陷阱呢。

就在那时——。

刚才一直从背后吹向公园里的北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稍暖的空气从南面吹了过来。


高江洲缩了缩穿着刚买的黑色运动服的身体,把肺部里的空气全部吐出,间不容发地用鼻子长吸了一口气。

虽然未曾试过,但如果公园里真的埋伏了数十个警官的话,那自己就必定会闻到相似的味道才对。被包含在南风中的,有堆积在地面上的落叶的气味、浊得发绿的沼泽的气味、枯成茶色的草地的气味…………还有,那个少女的,甘甜的气味。

下颚的那东西一跳一跳地发疼。

没关系,没有危险,对他如此轻声说道。

去咀嚼吧,去咀嚼吧,对他如此引诱道。

「……你说得对,伙计(Compagno)」

说罢,高江洲便开始沿堤防旁的阶梯轻快地往公园冲了下去。

***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稔自责自苦着,发出不知第几遍的叹息。

箕轮朋美离开已经将近五分钟了,但他还坐在西洋庭园的长椅上站不起身来。

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公园,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够无视她的那番意愿。既然如此,面对朋美三番四次以「对不起哦」谢罪,自己就不能毫无诚意地敷衍,而是应该用全心全意的话语来回应她。

说到底,稔连敷衍的话都没说。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彻头彻尾地保持着沉默而已。

不想和他人接触。不想增加记忆。

如果真是这么想的,干脆连学校都不去,窝在自己房间里就好了,但他连那股勇气都没有。嘴上说着想要变得孤独,却还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偏离升学和就职的轨道。准确来说,是恐惧着因偏离轨道而遭到认识稔的人的怜悯与轻蔑的目光。

到头来,绝对的孤独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幻想。

即便稔闭门不出,也不会立即从周围的人们的记忆之中消失。在这层意义上,就不可能存在什么真正的孤独。

——可是,大概周围的人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在意我啊。

——她也肯定是这样的。不管是和我说过话的事,还是刚才哭泣的事,都应该会马上忘掉才对的。从明天起,就又会恢复到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生活了。

如此说给自己听后,稔才慢吞吞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就在那时。

「…………?」

他感觉闻到了某种奇怪的气味,皱起了眉头。

因为太过于稀薄,并不能确定是恶臭还是什么。仿佛是由糊焦味、铁锈味、野兽的味道混杂起来的一般……硬要说的话,就是暴力的气味。

清空了一次肺部后,再慢慢地用鼻子吸入空气。

并不是错觉。之前未曾闻到过的,让他心中莫名地激起鸡皮疙瘩的异味,掺杂到了寒冷的空气之中。而且,气味似乎是从坐落在公园中央部的森林区那边漂来的。那正是箕轮朋美离去时所前往的那个方向。

***

嘁哩哩。

右边的犬齿相互摩擦出细小的声响。

寄宿在下颚中的眼球,像是为近在眼前的盛宴感到迫不及待似的亢奋起来。那股兴奋感传递到三十二颗牙齿中,使它们脱离了高江洲的意志,擅自地不停摩擦。

——忍住啊,伙计(Compagno)。在这里搞砸可就太可惜啰。

他无声地喃喃自语道,再次开始前进。

快步地进入公园的中心部,广阔的森林之中。由于偏离了人行道,脚边很容易被潮湿的落叶滑倒,照明灯的光也照不到这里面。但是,凭高江洲现在的双眼,仅靠远处的街灯就足够了。他就像把猎物逼到死角的食人鲨一般,优美地不断前行。

鼻腔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少女的气味。

很近。应该只差不到百米了。屏息聆听的话,便能听到跑鞋踩踏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或许是她累了,步伐听起来比昨天稍为沉重。当然猎物处于最佳状态就最好不过,但若是疲劳了那么狩猎也就会相应轻松一点。

脚步声从右前方切实地靠近过来了。略不规则的呼吸声与运动衫的摩擦声也如此。

偶尔,能听到鼻子抽搭的声音。或许是感冒了,又或许是在哭泣。如果是后者,那估计是在那个公园里发生了什么吧。

可是那也无关紧要了。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以及结实紧致的骨头。他所渴求的就只有这些。

脚步声愈发接近。在前方树丛的另一侧,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散步人行道。照明灯的LED所释放出的白光背后,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摇晃着。

高江洲把身体紧紧地贴在耸立于人行道边上的大樟树的树干背后屏息以待。

当从右侧跑来的少女靠近到树木里侧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地旋转身体,从猎物的后方走出到道路上。

估计是察觉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少女边跑着边转过身。确认到高江洲的身影的双眼睁得浑圆。积存在那其中的泪滴,在LED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首先作为餐前酒(Aperitivo),品尝一下那眼泪吧。

这么想着,高江洲把戴着薄手套的左手伸出,温柔地将正要发出惨叫的少女的嘴巴堵住。

声带的震动传递到了掌心上,但并未形成声音。他一边绕到她的背后,将右臂缠到纤细的脖子上。


第一位猎物就是在这个步骤,因高江洲未控制好力道而被粉碎了颈椎的。虽然最终结果相同,但在咬下第一口时,他果然还是想体会到鲜活的肉与骨所带来的跃动感。

控制住猛烈挣扎的少女的同时,慎重地用右臂发力。

一般来说,很多人认为用绞技《使人昏迷》的原理是让颈部动脉遭到压迫,导致通向脑部的血流停止,但这跟实际是有些许不同的。正确的说法是,对叫做颈动脉窦的地方施以强烈的压迫后,迷走神经会作出过剩反射,其信号传递到心脏并使脉搏瞬间下降,血压也随之跌落,脑部得不到充足的氧气补给而导致失神。

所以,仅是想要在短时间内使对方昏迷的话没有必要卯足力气死勒住。只需准确地按到位于颈部侧面,下颚以下的颈动脉窦即可——就像这样。

少女的全身失去了力气。高江洲轻轻地抱起筋疲力尽的猎物的身体,再次走出到人行道上。

一边把犬齿磨得吱吱作响,一边迈出大步走去。

前往光和声音都无法传达的,森林最深处的黑暗中。

***

寒风中所包含的那阵异味像要消失又消失不了。

是森林里有什么腐烂了吗,抑或是谁在烧垃圾吗。由于公园很大所以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但自己来到这里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说奇怪也算奇怪。

如果是平时,稔早已置之不顾就此离去了。然而,现在却出奇地觉得忐忑不安,为此他没有走向自行车。

要问他为何在意这股味道,那绝对是因为它是从箕轮朋美离去的方向飘来的。

说到底,那真的是腐烂味或者是焦糊味吗。说不定,那是野生的兽类的味道呢。

即便是那样,在秋ヶ瀬公园内栖息的大概也不过是狸猫或者野猫之类的动物而已。理应不会有能危害到人类的大型兽类才对。稍稍移动视线,便能看到在前方仅一点五千米远的秋ヶ瀬桥上来往的车辆的车头灯。现在,朋美肯定也已经到河堤道上了。

但即便脑子里这么想,心中的违和感还是挥之不去。

——肯定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不少事,神经还处于亢奋状态。

——这就回家,结束这一天吧。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没法忘记,但至少能让它们变为往事。

稔自言自语着,迈出步子往停在西洋庭园侧面的自行车走去。

然而,仅前进了散步,那股气味便再次刺激了鼻子。

更为浓厚、更为可憎的,野兽的味道。

简直就像踏入了危险得出奇的大型食肉兽的地盘一般。

「…………是什么啊……」

嘟囔着,稔再次向右前方的树丛望去。

他感觉到在胸口深处、胸骨正中间的那东西针扎似的作痛。比快要撞到自行车时——还有差点被高年级生打到时,更加强烈。

把掌心中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往裤子上擦了擦,稔将围巾拉到嘴角旁,继续走了起来。

并不是走向自行车,而是转向了黑乎乎地耸立着的森林。

***

抱着昏迷的少女,高江洲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悠然地步行着。

在此之前的猎物,他都是用同样的手段捕获到后运到车里的,不过这回不能那么做。因为要在不被任何人看到、不被防犯罪摄像头拍摄到的前提下,移动到停在远离此处的酒店停车场内的玛莎拉蒂内是不可能做得到的。虽然他也考虑过把少女的手脚绑起,藏在公园的某处后再去把车开来,不过压迫颈动脉窦所引起的昏迷,在血流恢复后只需数分钟就能恢复过来。恢复了意识的少女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等待高江洲回来。

所幸的是,这片森林极为宽阔、深邃,甚至令人无法想象得到它与市区毗连。虽然无法使用自己中意的餐桌是很遗憾,但这里作为盛宴的场所,也无需担心会被人妨碍了。

高江洲途经森林北侧好几条行人道来到最为偏僻的地方,正要把少女放到地上时,突然察觉到前方有一个呈直线的轮廓。

压低脚步声靠近过去后,他发现那是个简朴的杂物小屋。墙壁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涂在拉门上的油漆四处开裂。估计这原本是用来放清扫用具一类的小屋,但从这荒废的样子看来,应该已经有好几年没被用过了。

他把脸凑近怀中的少女,确认过她还有呼吸但仍无恢复意识的迹象后,便把她横放到落叶上。接着靠近了小屋,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住耷拉在把手上的南京锁。

虽然沾满尘埃和铜锈,但哪怕鼓足力气拉来扯去,黄铜锁也还是纹丝不动。即便是凭高江洲现在的膂力,都没法空手将其破坏。用身体撞的话或许是能将门撞开,但那阵巨响势必会传到森林外。

然而,要将难得的发现抛之不顾也很可惜。虽说是间腐朽的杂物小屋,但也应该具备屏蔽声音的效果。而且——还有增强猎物的绝望感的效果。

他从装有《七大道具》的腰包中取出湿纸巾,仔细地把深灰色的南京锁擦拭了一番。强忍住不可避免的厌恶感,把嘴巴大大地张开,将门牙抵到沉甸甸的金属上。

尝试着稍稍发了点力。

果然很硬。澳洲坚果还算有一点点弹力,但它连些许弯曲都没有,强硬地把牙齿顶了回来。若是使出全力开咬或许会使得门牙全部折掉的消极预感,让口中的锈味愈发强烈。

不过,若是想要到达更高处,就总会面临必须登上的阶梯。能够击退高江洲的牙齿的有机物,已经不存在了。


并不是要咬碎它,而是要切断它。边想象出一把钢凿,边往肺中大大地吸入一口空气——竭尽浑身的力气,咬下。

一阵剧痛流过牙根。“嘎钦!”一声坚硬的金属音响起,黄色的火花从嘴角散出。

一秒后,高江洲缓缓地站起身,把落到口中的东西吐到掌心上。那是个被咬成半圆形的黄铜块。附着在上面的些许血迹,估计是牙肉的毛细血管因压力破裂所致的吧。这种程度的损伤,那东西转眼间就会帮他治疗好。

把悬吊在把手上的另一半扯下后,U字型的门扣便随之脱落。看了看被刻在两个金属块的切断面上的优美的牙印,为之感到满足的同时将它们收到了外衣的口袋里。

慎重地拉开门后,一股带有霉臭味的空气便从屋中流出。约有一坪的小屋内部正如想象的那样,堆满了耙子、竹扫帚、簸箕等清扫用具以及预制板和铁管等资材类物品。可是地面有一半还空着,那上面还铺着一张正合适的大大的防水布。

高江洲抱起躺在地面上的少女,走进小屋,让她睡在薄布上后关上了门。由于没有窗户,内部几乎完全被黑暗所笼罩。他稍作思考,从包里取出小型LED灯,启动为提灯模式,放在了堆积如山的器具上面。淡淡的光芒,隐隐约约地照亮了室内。

这么一来便再无障碍。从现在起,这里就不是脏兮兮的杂物小屋,而是三星级意式餐厅了。

首先他把少女背上的小背包拿下,将作为重要的狩猎道具的非伸缩性的缠绑用胶带缠绕到她的双手手腕及双膝上。把手帕塞进嘴里,再在上面卷上几层胶带。

完成了束缚后,高江洲轻轻地拍了拍处于朦胧状态的少女的脸颊。猎物终于恢复了意识,在眨了几下眼后,她把双眼的焦点对到高江洲的脸上。

茶色的大眼睛中浮现出的,先是混乱、再是疑问、最后是恐怖的神色。

少女似乎渐渐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从被塞住的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悲鸣,双脚如虾一般动弹着往后退去。可是,马上就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上。

「……别这么害怕嘛,小姐(Signorina)」

高江洲用不明确的声音说道。虽然连他自己都知道发音很糟糕,但由于所有牙齿都已经开始变得粗大起来,他也没法随心所欲地发声。在下颚的中央,那东西就如发狂了一般跳动着。

压抑着几乎使自己头昏眼花的饥饿与渴望,高江洲从被放置在小屋左侧的打扫工具与资材的小山中,抓起一根粗铁管。少女把双眼睁得更大,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惨叫声一边把身体顶在背后的墙上。

「放心吧,我可不会用这种粗糙的道具」

用不清不楚的声音嘟囔着,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被LED灯的光芒所照亮的牙齿,在少女的眼中闪闪发光。下颚的正中间,炽热、疼痛得无法忍受。他把从上一次盛宴的夜晚开始一直积攒至今的欲望,一口气解放出来。

咔嘞。

下颚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高江洲那原本就比一般日本人健壮的下颚,咔嘞、咔嘞地相互碾轧着往前伸出。

并不是关节脱落了。而是骨头本身,基于超出现代生物学的理论正在扩大着。

而且,上颚的骨头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高江洲那张尖锐的上下颚比平时更突出十厘米以上的脸,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由于过于恐惧,少女睁大到极限的双眼中,瞳孔还在扩张。

但是,好戏这才要上演。

长长地伸出的颚中,三十二根牙齿正“咔嚓、咔嚓”地释放着尖锐的声音并逐渐变大。正化作拥有如刀子般锐利的尖端、以及如斧子般强韧的根部的二段结构的獠牙。

是鼬鲨。他变成连海龟都能咬碎的,狰狞的食人鲨(Maneater·Shark)了。

被放置在左侧的灯,在右侧的墙壁上映照出异形的影子。那个从长长的颚中伸出凶恶之齿,不对,利牙的轮廓,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拥有鲨鱼而不是猿的DNA的新人类了吧。

想必在旧人类们看来,这个样子既奇异又丑恶吧,可是对于高江洲来说,这是他多年以来一直追求着的理想状态。强壮的上下颚,以及能够咀嚼万物的、优美的、结实的、健康的牙齿。

目睹到高江洲脱离常轨的《变身》,少女已经是只能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了。为了让她体会到更深一层的恐怖,高江洲把右手中的铁管送到嘴边后,慢慢地将其尖端咬住。

这管子是在施工现场经常使用的碳素钢管,直径约六厘米,厚度超过了四毫米。如果是在昨天,不对,十分钟前的话,哪怕变身了也是如字面意思那样无法咬动*的吧。然而,刚才在普通状态下将南京锁咬断的记忆——还有那东西给予了高江洲力量。

【译注:歯が立たない,双关词,有“咬不动”和“敌不过”两重意思】

面对着粗糙的铁管,巨大的犬齿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陷入其中。哪怕是大型的油压切割机,都无法发挥出这等切割力。钢管就像棒状的日式点心一般,在区区六七秒里就被干脆地切断。

高江洲把咬下的铁管端留在嘴中又咀嚼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响彻室内的金属的尖声悲鸣。

最后被他一口吐到脚边的树脂薄布上的,是一些被嚼成了仅有数毫米大小的碎片的废铁屑。上面已经没有沾到一滴血了。

「真糟糕(Cattivo)」

高江洲微微一笑,轻声道。跨过金属片往前迈出一步后,在少女的跟前蹲下。


「不过,你的骨头似乎非常的美味」

如此说完后,少女从被胶带塞住的嘴里发出细不成声的惨叫,如坏掉的玩具般弹起身体。膝盖仍被捆住的双脚徒然地踢到空中,被高江洲用右手一把抓住。紧接着,他迅速地用左手把跑鞋强行脱了下来。

「~~~!!」

少女的悲鸣变得分外高昂。但那在高江洲的耳中,不过是增添进餐乐趣的BGM而已。

将运动袜脱下后,他便仔细地欣赏起露出的赤脚来。正如期待的那样,是一双脚心和阿基里斯腱都相当发达的美丽的脚。想必被隐藏在肉中的骨头,会带来无上的的口感吧。

虽说很想现在立即就一口咬下去,但让她轻易地死掉未免太扫兴了,所以必须先做好止血的准备。高江洲再次翻动腰包,从中抽出纤细的尼龙领带。

正要把它缠在少女的腓部上时,高江洲顿时停下了手。

“啪叽”一阵轻微的声响传到了耳中。恐怕,是干燥的小树枝折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一次听到了相同的声音。没有错。有某个人正在靠近这间小屋。

「敢弄出声的话,我就马上杀了你」

把怪脸凑到少女的脸的跟前,往被泪水湿润的双瞳内窥探并低声说道。将双手捉住的脚放到地上,靠近拉门后,把耳朵抵在生锈的铁上。

听到了“咔唦、咔唦”作响的规律性的声音。那是踩到积在地上的落叶上的声音。已经来到不远处了。

正怀疑是否为警察时,他察觉到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管是刑警还是机动队,警察都理应是不会单独行动的才对。

那么是公园的管理员吗。小屋之所以看起来像被放置了很多年,不过是因为自己想要用它才一时两眼发昏吗。

高江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往放在打扫用具上的LED灯一瞥。思考了一瞬间要不要关灯后,他决定还是让它就这样开着。

转过身,在门旁边摆好架势。不管对方是谁,都只能在那人进来的瞬间将其杀掉。

这一次,他不打算优哉游哉地去勒颈动脉了。他要一口将那人的头咬下来。虽然不得不把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最佳猎物暂时搁置,去咬那低劣的骨头实属遗憾,但这也是疏忽大意的报应。

他将如鲨鱼一般突出的颚部大大张开。

如剃刀一般锋利的门牙,在灯光下悄然生辉。

***

步行了数十米,稔踏入了远离人行道的昏暗森林之中。

事到如今,空气中所包含的异味已经不可能是错觉了。就连它飘来的方向,都能识别得一清二楚。虽然才没走多远照明灯的光就照不进来了,但拜比以前更为敏锐的视力所赐,要往前走也并不吃力。

稔也自知自己正在做一件蠢事。不管气味的源头为何物,它都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到最后自己也还是会希望能忘掉那段看到它的记忆。

然而,如果真的在这里打道回府,就只会产生以往的自我厌恶感而已。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自己为从箕轮朋美离去的方向飘来了异样的味道而感到不安,要是没确认过一切是否正常就回去的话,稔应该会被自己的胆小和无情所打垮的吧。

——到头来,不管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吗。

歪着嘴角如此想着时,右脚的鞋子踩到了干枯的树枝,发出“啪嚓”的一阵清脆的声音。

稔反射性地停下,往前方的暗处定睛凝视,随之便注意到建在十几米开外的空地上的一间小屋。估计是杂物房还是什么别的,光看外表在风吹雨打之下已有一半腐坏了,似乎现在也没有人使用。

但是,稔还是凭直觉认为,气味的源头就是那里。

看样子,也貌似没有什么东西或是人在建筑物的周围。那么是在小屋里面了吧。既然如此,那股异样的臭味就不会是野生动物的味道。

感觉全身的体毛都倒竖了起来。冰冷的掌心直往外冒汗。

明明自己站住不动了,臭气却似乎愈发浓烈。哪怕用左手将围巾和鼻子一并捂住,宛如扎入嗅觉细胞一般的味道还是完全没有变淡。

那间小屋里,潜藏着某个非同寻常的东西。

无意识中退回了半步的右脚,再次踏到了枯枝上。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全身猛地一缩。

好想现在马上转过去,跑起来远离那间小屋。稔一边勉勉强强地站稳,一边用被汗水打湿的右手抓住制服的胸口位置。

随即,如急槌儿打鼓般砰砰直跳的心脏和麻痹的手掌之间,产生了某种又痛又痒的感觉。

是那东西。钻入胸骨里的小型球体,正发热发疼。它在对稔低声说道:不要恐惧,往前进。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后,稔把后退了的右脚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是左脚。再是右脚。边用稳当得连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步伐走着,边把斜跨在身上的背包和围巾拿下,轻轻地放在地面上。

小屋已近在眼前。仔细地观察闭上的铁门与墙壁间极细的空隙,便看见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光从中漏出。

随着自己前进,野兽的气味也愈发强烈,但奇怪的是稔并未感到难以呼吸。那股臭气一定不是让鼻子的细胞感知到气味物质的。而是让脑通过气味直接接受某种情报。

就像被吸了过去一般,稔伸出右手,握住了门的把手。

然后,一下子拉开。


紧接着,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昏暗的小屋地上铺着蓝色的塑料布,而在那上面的,正是手脚被灰色的胶带绑住、嘴巴也被塞住的箕轮朋美。虽然全身上下的运动服还是原样,但不知为何只有双脚的鞋子和袜子被脱了下来。

「箕……」

稔从喉咙中挤出嘶哑的声音,并往小屋里踏出了一步。

与此同时,双眼睁得浑圆的朋美,猛烈地摇起了头。

就像是在说着“不能过来”一样。

下一刻,有好几件事接连发生了。

浓密得能让人感受到恶意的野兽气味扑面而来。

有一个黑影以猛烈的势头,从左边飞扑过来。

往前长长地突出的,形状不成人样的嘴巴,从侧面咬向稔的脖子。

异常巨大且凶恶的利齿,接触到脖颈的皮肤。

***

男的。很年轻。高中生。

他似乎认识那个少女。他们上同一所学校?先前流泪的是因为这个小子(Ragazzo)?

那么,抓起来也无无妨。明明把两人并排在一起,交替着咀嚼也是乐事一桩嘛。

可惜已经晚了。颚部、牙齿、那东西都已经无法停下。

好纤细的脖子。就像女人的一样苗条。想必只要一口就能连颈骨都咬成两截。

看吧,不费吹灰之力就咬下去了。

在目睹到碍事者后的零点三秒中,高江洲如此思考着。

把头往旁一侧,将那小子的头连同学生服的立领一并咬住。右侧的牙齿碰到了黑色薄毛呢雌鹿皮*制品的衣料,左侧触及白皙的薄皮肤。照这样顺势咬下去的话,肉和骨都必定会被一分为二,露出红、粉、白的漂亮的切面的吧。

【鸣泣:我也说不上来这TM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了…原文是カシドス,カシミアドスキン(Cassimere Doeskin)的缩写】

颚部的肌肉亢奋了起来。将积存着的鲨鱼的力量,一次性释放出来——。

就在那时。

预想之外的某件事发生了。

突然,异常的气味直击到眉间背后。那是未曾闻过的、无机的、化学性的刺鼻味道。

而与此同时,那小子的头部膨胀起来了——貌似如此。

略微陷进了皮肤里的牙齿,被凌驾于高江洲的咬合力的压力瞬间顶了回来。坚硬得难以置信、光滑得不合常理的某样东西在抗拒着牙齿。痛楚游过左右两边的嚼肌,让他明白了肌肉纤维受到了损伤。

高江洲一边惊讶地睁大双眼,一边看向自己那大大地突出的嘴角。

随之,感受到了更强烈的惊愕。

颚中确实有正咬着某样东西的感觉。然而,牙齿并没有触及到肉。而是在距离白皮肤三厘米的位置,微微地震动着静止了下来。

可是,既然如此,那么透过颚骨传来的骇人口感是什么。那小子的脖颈难道是装备了强化玻璃还是什么别的防具吗。

不对,即便是那样,只要是玻璃和树脂类物品,《鼬鲨模式》下的高江洲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咬断。那么,是钻石?这个平凡无奇的男子高中生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未曾体验过的硬度,以及它目不可视这一事实的不可思议的程度,打乱了高江洲的思考。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并张开两颚。

对于化作鼬鲨的高江洲来说,并不存在无法咬断的东西。

他无视了吱吱作响的嚼肌所发出的悲鸣,只是一味地贯注气力。虽然谜一般的刺激性气味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但他就连那一点都未察觉到,而是把意识都集中到要将那个透明的东西咬碎一事上。

因此,就连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那小子僵硬地高高抡起的右拳,他都未想过要避开。

自从《那东西》寄生到下颚里以来,就不仅是牙齿和颚部,就连身体能力本身都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就算被纤弱的高中生打上个一拳两拳,也连痛楚都不会感受到。无视了被挥下来拳头,高江洲绞尽了浑身的力气——。

冲击。

视野变得一片黑暗,白色的火花闪起。左侧的太阳穴变得如灼烧了起来一般火热,紧接着,一股宛如铁钉刺入的剧痛袭来。

或许是因为大脑摇来晃去,就连平衡感都混乱不已,高江洲为了不倒下而拼命地站稳双脚。

被打了。可是,并不是空手的触感。坚硬而又沉重、平滑……简直就像是,将研磨过的钢铁球打过来似的一击。

换言之,这小鬼装备了不可视防具的部位并不仅头部吗。连拳头上,都戴有由能令人联想到钻石的物质造成的某种东西。

不对。

难道说。

高江洲边将摇摇晃晃的身体靠在右侧的墙上,一边用左手的手指往那小子的毫无防备的腹部戳去。

然而,手指并没有够到。正如他所预想的,在那小子身穿的灰色切斯特大衣跟前,撞上了什么东西。滑溜溜的、既不热也不冷的、硬得难以置信的、不可视的墙壁。

是全身。这个小鬼,正保护着他的全身。

就在高江洲呆然地如此思考时,那小子再次挥起了右拳。

动作完全就是个大菜鸟。但是,如果再遭受一记跟刚才同等威力的打击,就真的可能会昏过去了。


忍受着非笔墨言词所能形容的屈辱,高江洲张开了正咬着小鬼的头部的两颚。一边洒落着积留在口腔内的大量唾液,一边深深地沉下身子。

小鬼的拳头从一瞬间前高江洲的脑袋所在的位置经过,猛撞到被打开了一半的金属拉门上。

彷如体魄过人的壮男,用钢铁的锤子痛打般的轰鸣声。

门的表面深深地凹了下去,剥离出来的油漆碎片在空中飞舞。趁着这时,高江洲拼命地往前爬行,滚到了小屋外面去。

顺势咕噜咕噜地滚动了约四米后,姑且站了起来。

不仅是新买的运动服,就连头发都沾上了大量落叶,皮肤也被尘土弄脏。一道血迹从太阳穴上划落,口中的唾液啪嗒啪嗒地垂落到地上,由于脑袋受到了冲击所以连站都站不稳。

虽然落得一副难以忍受的狼狈模样,但高江洲并没有空闲去生气。

他再一次向在小屋的房门处现出身姿的小鬼的全身凝视。

身高比有一米八三的高江洲要低七八厘米左右。或许就年龄来说算比较高,但体格孱弱,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够挥出足以将铁门打凹的重拳…………。

不对,等等。

从小屋中漏出的LED灯的光所投射出的影子,并没有和小鬼的脚连在一起。

他正漂浮着。

小鬼的双脚与入口处的混凝土相隔有数厘米。也就是说,那个透明的壳连他的脚底都包裹起来了吗。

能够将一整个人的全身毫无破绽地包裹住、并且完全透明、还比钢铁还要牢固、而且还可自由伸缩的装甲。现今的科学技术应该是制造不出那种东西的。

忍耐着肿起来的、一跳一跳地生疼的太阳穴处的痛楚,高江洲得出了一个令他极为不愉快的结论。

是那东西。

那个站在仅四五米开外处的高中生,身体的某处也应该寄生着那个小型球体。

被选中的人不仅是高江洲一个。而且那东西所给予的能力也并不是一致的。高江洲得到了鲨鱼的力量——而那个小鬼,则得到了无形的铠甲。

……还有其他的人吧?被那种球体寄生的人?那些家伙们从以前,就各自获得了奇怪且危险的力量,潜伏在日本的某处?

【鸣泣:业界惯例,不管三七二十一必定只有日本遭遇,完全不用担心其他国家】

「…………不可饶恕」

高江洲用沙哑的声音嘟囔道。

他绝不承认会有那种事。拥有超常能力的《优越种》,必须非他高江洲晃一个人莫属。

他把维持着巨大化的牙齿们磨得嘎吱嘎吱响,下定了决心。

要排除他们。全员。不论是眼前的小鬼……还是存在的其他《眼球持有人》。

下颚的正中间,那东西正在疯狂地搏动。仿佛是在大吵着:狩猎他、咀嚼他、噬杀他。

不管是左侧太阳穴的疼痛,还是平衡感的混乱,他都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他被压倒性的愤怒煽动着,把身体往前倾去,姑且抑制住了自我。

下一次必须将他吃掉。将小鬼全身的骨头连同守护着他的透明铠甲都一并咬碎。

但是在那之前,应该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说不定,那小鬼多少知道一些有关除自己以外的眼球持有人的事情。

从微微张开的口中吸入干燥的空气,让沸腾的牙齿们稍稍冷却下来后,高江洲向小鬼开口说道。

***

眼前的男人似乎说出了什么话来,但稔并没有听到。

男的——应该没错。然而,稔不确信对方是否为人类。

身长大概超过了一百八十厘米。手脚都很长,两肩也宽。穿着黑色训练服的身体虽然苗条,但经受过锻炼的肌肉的厚度也是让人一目了然。

年龄估摸在三十岁前后。略短的头发梳成了时髦的二分区式,从额头到眼角给人一种博学的感觉。

然而,问题是,脸的下半部分。

最初看到的时候,稔还以为是恐龙。异常长的上下颚往前突出,从中能窥见尺寸远超人类的利齿。

不过前端发尖的颚的形状,比起爬虫类,更能使他联想到鱼类。而且,是连人类都不会放过的大型食肉鱼。——鲨鱼。

被唾液沾湿而闪闪发亮的巨大牙齿呈锐利的三角形尖刺状,粗壮的一道道肌肉在脸的两旁如波浪般起伏。要是被那蕴藏着惊人威力的颚部咬上一口,人的区区肉身之躯也必定会被撕得支离破碎。

光是想到头部被那个大颚咬到过一瞬间,稔就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颤。

一分数十秒前——。

打开了小屋的门后,一看到被捆住的箕轮朋美,稔就放弃了思考。明明只要稍微转动头脑,就能察觉到门的死角处可能埋伏着那个把朋美抓来的家伙,但他还是浑然忘我地冲进了小屋里。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左侧飞扑了过来——冷飕飕的牙齿,以及如火焰般炽热的吐息触及到脖颈——刹那间,稔感觉到胸口正中间的那东西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随即,那个奇怪的《现象》,又一次发生了。

声音消失、视野的色调出现变化、身体稍稍浮起。

当稔感觉到袭击者那原本确实咬入了皮肤中的牙齿,被一股无形之力顶了回去的时候,终于领悟到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


是壳。

目不可视、可自由变形、而且还硬得惊人的外壳,不留空隙地生成在身体周围了。

厚度约三厘米。虽然感觉不到身上的学生服和切斯特大衣有被壳的里侧挤压着是很奇妙,但他就连意识到那一点的空闲都没有。

稔浑然忘我地握紧拳头,向袭击者挥出。虽然那一拳不像样得连他自己都难为情,但还是勉强击中了。由于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少反作用力,因此他以为并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少伤害,于是再一次使出了相同的攻击。虽然这回被对方沉下身回避了,但袭击者顺势滚到地上逃到了屋外——眼下,正像这样和稔对峙着。

究竟,是何方神圣。

稔从自己身上得出了这个疑问的答案。

毋庸置疑。胸口处……不对,应该不止是哪里。对方是身体某处也寄生有那种球体的人类。正如稔曾多次推测过的那样,除了自己外还有别人接触过那东西。换言之,男人是稔的《同类》。

可是,拥有鲨鱼的颚的男人的双眼中,就连一丁点儿同伴意识都不存在。唯有冰冷的杀意和滚烫的敌意,满溢于他气势汹汹的双眸中。

鲨男狠盯着茫然地站在原处的稔,动了动突出的颚部。

看起来他是在说着些什么,但稔被不可视的壳包裹着,不用说男人的话语了,就连寒风吹响树梢的声音和秋ヶ瀬桥上的交通噪音都听不见。只不过,并不是完全无音,而像是稍微能听到“贡、贡”地作响的机械般的……或者说是宛如巨大生物的心跳声的重低音。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稔则是一头雾水。

和男人的距离不到五米。在这状态下,失去《壳》的话就太过危险了。说到底他连解除的方法都不知道。即便如此,他还是抱有听听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的想法……。

稔吸进一口完全无臭无味、就连他自身的体味都感觉不到的空气,使劲地积入肺中,就在这一瞬间。

覆盖了视野的稍稍带蓝的色调恢复了原状,身体下降了三厘米,靴底接触到了湿润的混凝土上。

「…………!」

是《壳》消失了。惊讶之余差点就发出了声来,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要是被对方察觉到自己并不是出于本意将它解除的,他肯定会再次发起攻击。

不过万幸的是,鲨男似乎将此判断为稔是凭自己的意志将壳解除的。他再次动起嘴巴,洒脱地展开双臂。

「……哎呀哎呀,总算愿意听听我说的话了吗」

他的声音本来应该也是宏亮动听的声音,但语尾带有不清晰且奇怪地扭曲了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就如外星人在说话一样。

看到稔一言不发,男人轻轻地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少年。先让我确认一下……你身体的某处也长着那东西吧?那个红色的眼球?」

「……眼球……?」

稔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男人所说的明显就是指被埋藏在稔胸口处的那东西。但是,唯独有一个不能无视的分歧点。

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谜之球体。虽然亲眼目睹到的只有区区几秒,但直到现在稔对于其外形也记忆犹新。

球体的直径不到两厘米。表面带有如沾湿了般的光泽,通透的表层背后,收纳着一个要小上一圈的核。硬要说的话,那个二重球体的确是像生物的眼球。可是——。

「红色的……?」

唯独这一点明显不对。

钻入稔的胸膛的球体,其透明层是淡灰色,而核的颜色则是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吸进去般的漆黑。那么说来,每一个的颜色都有所不同?还是说,每种颜色都有好几个……?

仿佛是等得不耐烦了,鲨男向呆站着的稔稍稍扬起尖尖的下颚。

「究竟是怎么样呢,有吗,还是没有?」

「——有,有是有……不过,该说埋在身体里吧……」

稔用嘶哑的声音如此回答道。

男人边眯起双眼边点了点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前?」

稔轻轻地颔首。

「……是吗」

男人将巨大的颚部合上,紧紧地扬起嘴巴两端,露出了让小孩子看见会做上好一阵子噩梦的、可怕得难以言喻的笑容。

「你那个眼球,好像给了你一种相当有趣的力量呢。能裹住整个身体的,看不见的铠甲……刚才让我稍稍吃了一惊哦。不过更让我惊讶的,是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拥有那种眼球这一事实呢」

「…………」

虽然措辞本身给人直爽的感觉,但缠绕在男人双眼中的杀意完全没有消减。

是的,决不能搞错。眼前的鲨男虽然和稔有《身上寄生着球体》这一共同点,但是他绝对无法和稔相互理解。要说为何,正是因为这个男人袭击了箕轮朋美,把她带到了背后的小屋里,还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

如果不是稔阻止了他,这个男人会对朋美……做出什么事来呢。

一般来想,将女子高中生绑走再捆起来的家伙会做的事基本只有一件【鸣泣:川原这是直接地图炮了整个日本的男人啊……你就不能想象下单纯的绑架勒索吗】,但对方并不是单纯的人类。大大地突出的异形颚部,尖锐且巨大的牙齿。难道说,他要用这些牙齿…………。

稔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男人也相当直白地对此加以了肯定。

「哎呀,待会儿会切实地吃掉的啦。就算你有铠甲,如果它只是保护着身体的话那我还有对策。放心好了,我不会马上杀了你的。就在动弹不得的你的眼前,将那女孩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嚼完……不对不对,还是把顺序倒过来比较好吧……?」

「……嚼,嚼完……?你说的嚼,是指……」

稔愕然地轻声问罢,男人再一次露出异常可怕的笑容。

「喂喂,人要咀嚼的话,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吧?是吃掉啊,还用问吗。毕竟我的牙齿,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吃……掉,你居然说……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该不会是,连脑子都被那东西……被眼球给占领了吧……?」

「当然没有,这是我自己的意思。眼球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手段而已。我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想尝尝人是什么味道了。所以眼球才来到我这里……顺带一提,在我吃的人里,你将是第五个。而后面的那个女孩会是第六个哦?」

浮现在异形样貌上的笑容变得格外显眼,好几颗如刀刃一般凶恶的獠牙被拉长的嘴唇下露出。

「那么……就让我来试食一番吧」

用深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男人开始逐步缩短距离。

稔重复着短浅的呼吸,思考道。

——这家伙,是动真格地想要生吃了我和箕轮同学。

快点,得再一次把《壳》叫出来。可是,我还不清楚要怎么做才能打开开关。

三天前,快要和自行车接触时。

两天前,将要被高年级生打到时。

还有数分钟前,头被眼前的男人咬到时。

这三次,在《壳》出现前,自己应该都是作出了某种共通的行动才对。

和男人的距离缩短到三米。

……握紧拳头……不对。

缩短到两米了。

……咬紧牙关……也不对。

迫近至眼前的男人,将凶恶的颚部大大张开。带有模糊的金属光泽的牙齿,在黄昏下发出瘆人的光芒。

……对了。

……那个时候,还有刚才,我都是,将呼吸——。

稔猛地吸入一口气。

然而就在球体给予他的能力被发动的,前一瞬间。

发生了一件稔意料之外的,而且恐怕连异形男人都没有想象得到的事情。

空气“啪!”地弹开,稔视角中鲨男的左侧,地面上积存的落叶大量地飞舞起来。

一瞬前确实不存在的人影,在那里出现了。

长发在席卷的风中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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